「我倒是不知兩位竟有這番交情,殿下和洛公子惺惺相惜,這是好事。」任安樂聲音涼涼,皮笑肉不笑,這句話活像牙縫裡蹦出來的一般。
韓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看向洛銘西:「當年我一意孤行把梓元送往泰山,我以為你有生之年都不會再入京城。」
這句話一齣,洛銘西面色微變,握著錦扇的手收緊。
任安樂倏然抬頭,「殿下說的什麼話,當年陛下下旨將帝小姐禁於泰山,怎會是殿下一意孤行之舉?」她說著朝洛銘西看去,眼底微帶疑問。
兩人不再開言,半晌洛銘西才道:「殿下可直言,臣相信任將軍不會將當年的事外傳。」
韓燁垂眼,轉著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看向任安樂:「你知道也無妨,我十年前在帝北城擅自篡改了一道聖旨。」
「怎麼可能?殿下只是儲君,就算陛下再大度,應該也不會容忍此事。」任安樂瞳色冷沉,背脊挺得筆直。十年前的帝北城,只有過一道聖旨,就是那道聖旨,賜了帝家滿門盡誅,囚禁帝梓元於泰山。
「安樂。」洛銘西看著任安樂,緩緩開口,「聖旨是左相在帝家搜出謀逆證據後八百里加急送到的,本來陛下旨意是將帝小姐帶回京城囚於大理寺。當時太子殿下在整個帝北城百姓面前篡改聖旨,左相驚愕之下只得依太子說出的旨意,將帝小姐送往泰山。」
左相除了如此做,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嘉寧帝看重嫡子天下皆知,當場拆穿韓燁的謊言,即便韓燁貴為太子,篡改聖旨也是大逆不道之罪,若是嘉寧帝遷怒下來,左相亦是自身難保。
「她回京城,我護不了她,若是她在泰山,以永寧寺在雲夏的地位,即便是父皇,也不會將賜死的聖旨降到泰山。」韓燁開口,自嘲,臉色冷凝蒼白,「我唯一能做的不過如此,是我親自下了那道聖旨,賜了帝家滿門死罪。」
他並不後悔此事,只是至今亦不明白,嘉寧帝除了將他禁於東宮三月,並未有任何懲罰。
滿室靜謐,韓燁垂著眼,沒有看見任安樂幽深的瞳色,待聽到行走的聲響時,任安樂已經行到了樓梯口,背對著二人擺手:「故友相遇,往事頗多,我不宜在此,兩位自便,我去瞅瞅太子治下繁樂的京城夜景。」
任安樂轉瞬間已不見,留下的兩人顧自無言,酒壺盡空,韓燁緩緩道:「你還沒見過梓元吧,改日去錦園見見她。」他頓了頓,「也許當初她留在京城,會比在泰山更好。」
「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凡事豈能強求。」洛銘西聲音淡淡,「不去見了,我父親如今執掌祟南大營,我去見她,恐怕兩人皆難逃帝王之怒。」
「你說得對。」韓燁微怔,苦笑。
「殿下,往事已矣,當年太祖賜下的婚事不如作罷,如今的帝承恩不適合你,更不適合做東宮妃位之主。」
洛銘西一邊說著一邊起身,聲音中有著難得的勸解。
在泰山被禁了十年,這個帝承恩是個什麼心性,如今根本無人得知。
即便皇家有錯,可韓燁不該是那個食下苦果之人。
韓燁神色不動,手執壺,酒如銀線入杯,「無所謂適不適合了。洛銘西,只要她是帝梓元,我就不可能放棄,你有治世之才,可願留在京城?」
「你太執著了。」輕緲的聲音傳來,洛銘西已行至樓梯口,頓住,咳嗽一聲,「至於留在京城……當年我的確未跟梓元說和你在西郊大營相交一載後惺惺相惜,但有句話卻未騙她。韓燁……我和你宿敵一生,此事,恐不能化解。」
腳步聲漸行漸遠,大堂內只剩下韓燁一人,他長嘆一口氣,眼垂下,神情追憶悵然。
韓燁明白洛銘西此話之意,並非是為當年一紙婚書而對質半生,只是自帝家傾頹那日起,洛銘西和他再無交情可言。
伯牙子期,當年莫逆之情,早已煙消雲散,一為臣,一為君,便是結局。
空蕩冷清的街道盡頭,幽深森寒的廢宅裡,洛銘西找到了靜靜站在靖安侯府裡的任安樂。
他還未靠近,略帶怒意的質問聲已經響起:「為何這些年沒告訴我,韓燁是降旨之人?」
「怎麼說?告訴你是他宣讀聖旨,賜死帝家滿門,還是告訴你他冒謀逆大罪來救你。梓元,我什麼都說不了。」
半晌無言,任安樂迴轉頭,清冷月色下,眉峰冷硬,容顏盛然,赫然便是拿下面具的模樣。
「你怕我會放棄帝家的血仇?」
「不是。」洛銘西走上前,「我怕你會因為韓燁,終有一日放棄這十年的努力。你應該知道,我盡忠的是整個帝家,而不僅僅只是你。」
儘管到如今,帝梓元便是帝家,是他唯一能守護的人。
院子裡一片靜默,咳嗽聲響起,任安樂抬眼,看見冷風下洛銘西面帶潮紅,神色柔和下來:「回去吧,苑琴去了翎湘樓,應該拿回了我們想要的東西。」
說完率先朝府外走去,洛銘西看著任安樂單薄的身影,淡淡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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