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跪地的兩人,恍惚間嘉寧帝竟有種回到二十年前看著那二人的錯覺,微一自嘲,他擺手道:「太子之言有理,任卿有大才,有你在朝廷,是大靖之幸,朕考慮欠妥,此事便作罷,你們起來吧。」
既然嘉寧帝願將此事作罷,眾人自是忙不迭遞梯子轉移了話題。
只是如此回拒,卻絲毫不見帝王發怒,眾臣不由地對太子和任安樂聖眷之濃暗自心驚。
宴席重歸喧囂,但終歸不復剛才,是以當嘉寧帝借不勝酒力離席後,眾人只多留了片刻便散席了。
由始至終,有心人都可看出,太子和任安樂神情始終淡淡,就如這賜婚之事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從皇宮出來,一路回了任府,任安樂未言片句,苑書在殿外聽得宮人嘴碎,在浴室替任安樂解衣時,終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小姐,太子殿下雖說先拒婚,可畢竟為小姐說了不少好話,您別往心裡去。」
任安樂回過神,見苑書張大眼一副擔憂的模樣,笑道:「你想到哪裡去了,一個側室的位份,難道你家小姐我會稀罕不成?」
苑書見任安樂未受半點打擊,仍然神采飛揚,這才放下心來,立刻便成了張牙舞爪的螃蟹,哼道:「陛下也慣會欺負咱們,明知道咱們入京是為太子妃位,居然還給小姐賜了個側妃位,真不實誠!小姐你別擔心,明日我和長青替你尋尋京城的好兒郎……」
任安樂揉眉,進入浴池,實在嫌棄苑書聒噪,讓苑琴把她給轟了出去。
「小姐,您一早便猜到太子會拒婚?」苑琴點上薰香,聲音輕柔。
任安樂閉眼,水花濺在頸間,她勾唇,「韓燁的確聰明,他在讓施諍言將我之功呈於嘉寧帝時,便猜到了嘉寧帝會賜婚,所以才會在蒼山說出那番話,讓我知難而退。」
「小姐,我不太明白,陛下正當盛年,您如今掌管京城護衛,他怎會放心讓您嫁入東宮,若您和太子連成一氣,皇權不穩。」
「苑琴,想想近日京城的傳聞。」
苑琴微一思索,漸漸明白過來,「小姐,朝中傳出陛下召回安寧公主和施少將軍,有意讓九皇子入西北掌控軍權。難道陛下今日賜婚是為了安撫太子?」
「不錯,沐王被廢,五皇子醉心佛法,他如今只能扶持九皇子來分薄太子的威勢。」任安樂點頭,「只是他沒想到我和韓燁會同時拒絕,如今賜婚不成,陛下恐要傷神了,想安撫功在社稷的儲君,可難以輕易為之。」
「皇家權勢最是麻煩,讓他們自己煩去。」
苑琴埋怨一句,苑書的聲音自屏風外傳來:「小姐,長青說秦叔從晉南運了兩株金焱花過來。」
苑琴神色微微一動,朗聲道:「苑書,你先搬到院子裡去。」
苑書嘟囔了一句「老是使喚我」便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苑琴小心地替任安樂解開長髮,「小姐,金焱花粉快用完了,秦叔送來的正是時候。」
任安樂「嗯」了一聲,並未言語。
苑琴見她眉宇微皺,知她心頭不快,嘆了口氣,「普通顏料製成的面具終究太過粗糙,若遇上內功高深之人,或許會被看出端倪。秦叔遠走邊疆數年才在北秦皇宮偷了幾株金焱花回來,小姐,我知道您不願意戴上面具,可是……」
世間唯有金焱花粉製成的面具毫無破綻,如真人皮膚一般無二,但卻需三月一換,未免他們行差踏錯,秦叔才會將金焱花這種異域之物送入京城。
「苑琴,我知道你們為我做了多少。」任安樂垂眼,看著水中映出的面容,平凡普通,卻是她看了十年的模樣。
「帝梓元十年前就死了,我如今只是任安樂。」
「我去取下花粉製成面具。」苑琴眼眶微澀,退了出去。
任安樂閉眼,長長嘆息一聲,整個人沉入浴池之中。
半個時辰後,苑琴叩門而進,看著浴室內的光景,頓在了原地。
屏風上掛著的衣袍被取走,水面上漂著一張薄薄的面具,浴池裡早已空無一人。
永寧街位於皇城最繁華的地帶,卻十來年沒人敢提這地兒的名字,到如今連走過的人都極少。
街道盡頭,有一座古老的大宅,雖然宅子猶若遲暮的老者,但府門前掛著的靖安侯府牌匾卻一如往昔。
這晚,皇宮內駛出一輛馬車直直地停在街道盡頭斑駁生鏽的大門之前,韓燁抱著一罈酒,從馬車內走下,他讓侍衛離去,獨自走上石階推開大門,尖銳的聲音落入耳裡,他抿住唇,一步步朝裡走去。
十年前華貴的侯府只剩下長滿青苔的石階,老朽的古木,敗落的大堂,凋零的花園。每走一步,韓燁眸色便更深幾分。
他很有些年沒有進過靖安侯府了,睹物思人,這座太祖賜下的宅子,承載了帝家的榮華,也見證了帝家的敗落。
韓燁停在一處樓閣前,門前糊著一張發黃的宣紙,上面寫著「歸元閣」幾個大字,尚顯稚嫩,卻筆鋒銳利。他頓住腳,慢慢走近幾步,坐在迴廊前的石階上,不顧塵土沾了他滿身。
這裡是帝府的書閣,他看著歸元閣,神情追憶。當年父皇經常微服來和靖安侯下棋,他便只能和同齡的帝梓元玩鬧。
「帝家丫頭,你府裡真寒酸,書閣連個名字都沒有。」那時候,嘉寧帝盛寵帝梓元,他總是忍不住逗弄那個白白嫩嫩的小女娃。
他記得很清晰,才七歲的帝梓元抱著古書坐在迴廊上,連眼皮子都懶得動,只是邁著小短腿從書閣裡拿出一張宣紙,正兒八經寫了「歸元閣」幾個字就要貼在門上,奈何實在太矮,只得又委委屈屈跑進書閣,搬了一張板凳出來。
他瞧著有趣,站在一旁看熱鬧,哪知他眼皮子一眨,小女娃腿一軟便從凳子上摔了下來,腳腕磨了一大塊皮,鮮血直流。他看得直心疼,抱著小姑娘就要安慰,哪知一抬眼只看到她嘴扁著,眼淚直打轉,就是不肯哭出來。
「你呀,就是太倔,一個孩子,哭一聲又能如何?」韓燁撕開酒罈上的封條,灌了一口,望著那發黃的字跡,小聲埋怨。
俄而,韓燁苦笑,他怎會不知道她倔強,若是不倔強,帝家出事後,她在帝北城傷成了那個模樣,也不會拼死拒絕他救治,只是跪在帝家宗祠前,一步也不肯挪開。
夜風拂來,吹散了落在地上的枯葉,韓燁看著歸元閣,嘴唇輕動。
「梓元,對不起,我差一點就對別人動了心,對不起,對不起……」
他靠在橫欄上,閉著眼,長髮被捲起,極低的聲音散在風中,微不可聞。
皇城乾元殿寢宮,嘉寧帝解衣正欲就寢,見趙福匆匆走進來,漫不經心地問:「太子回東宮了?」
趙福沉默,片刻後才低聲回:「陛下,殿下他……抱著一罈酒去了靖安侯府。」
嘉寧帝解衣的手一頓,行到窗前,滿室清輝,良久之後,寢殿裡傳來極深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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