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二十八章

「沐王座下暗衛之首、大靖不出世的劍法天才歸西,當得孤如此。」韓燁向前一步,雙手負於身後,沉聲道。

歸西眉毛一挑,輕彈劍身,眯眼問道:「殿下是何時察覺我的身份的?這七年間殿下之令我從未違過半點,竭盡效忠竟還得不到殿下信任?」

「不,如果不信任你,你怎麼會成為孤身邊的第一護衛,統馭東宮禁衛軍。」韓燁搖頭,目光復雜,「若不是沐王對河堤款流入鞏縣之事太過忌諱,孤未必猜得到你是沐王的人。從孤入沐天府第一晚遇刺開始,孤便知曉身邊必有背叛之人。刺客來得太湊巧,不為取孤之命,只是為了震懾孤,想必也是你的授意?」

「我入東宮七年,殿下處處厚待,於我有知遇之恩。」歸西收起玩笑之意,正色道。

「可你依然背叛了孤。」韓燁淡淡開口。

「殿下在沐天府時事事吩咐長青、苑書,將安撫災民之任交給任大人,一直將我縛於身邊,想必早已提防於我,就連夜襲趙家莊之事也是如此,殿下借我之口將訊息送到鍾禮文手中,是我對自己過於自信,親手毀了沐王爺的佈局。施將軍在城外守了兩日,防的根本不是鍾禮文,而是我。」

「若非密信,我也不能確信背叛之人便是你。」韓燁微頓,望向歸西,隱有怒火,「為何?難道孤不夠信任於你,對你不夠推心置腹?」

「都不是,殿下,十年前我垂危之際被沐王爺所救,從此便入王府為其暗衛之首,七年前領命到殿下身邊,唯此一生,為還一命之恩,歸西答應助沐王登上大靖儲君之位。」他拔起長劍,堅韌如初,「殿下之德足以讓天下之士相護,只可惜歸西從一開始所忠之人便不是殿下。」

「只要殿下交出鞏縣賬簿,歸西不會傷殿下半分,也算全我主僕七年情誼。」

歸西的聲音認真誠懇,一如這七年生死與共榮辱相系,韓燁突然有些感慨,開口:「沒有,孤身上沒有賬簿。」

「怎麼可能?」歸西神色微變,終於凝重起來,「如此重要的東西,殿下怎麼會不帶在身上?」

「既然蒼山是引你出來的局,孤自然不會將沐王謀反的唯一證據帶在身上,一日多前孤離開晉賢城之際已將賬簿交給諍言,此時證據應該被送到上書閣了。」

歸西怔住,苦笑:「不愧是殿下,算無遺策,我差之遠矣。讓禁衛軍出來吧,殿下將我困於此處,想必整座蒼山都已成了殿下手中的棋局。」

韓燁沉默半晌,徐徐開口:「蒼山之巔只有我們三人。」

一直在旁打著哈欠看得津津有味的任安樂嘴角一僵,難以置信地扭頭朝韓燁看去。

這是什麼話,歸西乃一代劍術高手,劍法超絕,他這個太子殿下算無遺策,怎麼會忘記在蒼山佈下重兵圍剿這個沐王心腹,難道還指望著她一個弱女子挺身而出不成!

即便是一直神色淡然的歸西,在聽到這句話時,亦是一怔。他神色複雜地朝韓燁望去,嘆然道:「殿下何必如此?」

「你為孤效力七年,無論你是為誰而來,除了沐天府之行,不曾危害孤半分。若你今日能闖下山去便是你命不該絕;若贏不了孤,蒼山多了一位劍俠孤魂陪伴太祖亦無不可。」

韓燁解下隱於腰上的軟劍,內勁注入,長劍發出清越的劍鳴,直指歸西,「自孤從漠北疆場而歸後,已有五年不曾啟過此劍,歸西,陪孤一戰!」

「殿下磊落,我自然相陪。」

長劍驟然出鞘,歸西朗聲大笑,如鬼魅般的劍勢驟然朝韓燁襲來,韓燁迎上前,長袍於空中揚展,大氣豪邁。

安靜了十幾年的蒼山之巔迎來了一場意料之外的決鬥,漫山如火的楓林皆為此二人背景。

看著二人生死相搏,任安樂眉一挑,退至一旁,著實有些意外。

歸西之劍奇詭凌厲,韓燁劍勢大開大合,卻能制住他絕殺的每一劍,兩者相爭,韓燁勝在內力溫和正統,根基渾厚,而歸西卻有幾分劍走偏鋒之意,不免落了下乘。

堂堂一國儲君,在東宮裡成日養尊處優,居然能習得如此令人驚懼的劍法,任安樂手指微點掌心,略有幾分感嘆,嘉寧帝倒是對這個嫡子極盡寵愛。韓燁所用的內功,是泰山永寧寺淨玄大師三十年前成名的般若心法,劍法也是寺內伏魔棒法演變而來。

天下武學宗殿除了帝北城和韓家宗祠,便是泰山永寧寺。

歸西不是韓燁的對手。幾乎在任安樂此念剛入腦海的瞬間,劍刺入身體的聲音傳來,鮮血濺落一地,任安樂抬首,微微怔住。

山頂,韓燁手中緊握長劍刺入歸西胸前一寸,他雪白的衣袍滿是鮮血,面色蒼白。歸西笑了笑,低聲道:「殿下,如此心慈可殺不了我,我是沐王心腹,若活著必為沐王效忠,會成為你帝皇之路的大患。」

韓燁唇角輕抿,眉皺起,一字一句道:「歸西,你是孤之友。」

「能得殿下看重,七年效忠倒也值得。只是我歸西立於世,輸便是輸,即便輸的是性命又如何!」歸西長笑,他隨手一擲,手中長劍朝山崖下落去,猛地握緊胸前韓燁的劍鋒朝身體刺入。

鮮血自口中湧出,長劍穿透肺腑,他眉角肆意灑脫,仍是帶笑,韓燁握著劍的手微不可見地一抖。

任安樂嘆息,看見歸西在韓燁耳邊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驟然抽出刺入胸中的長劍,縱身朝蒼山的萬丈山崖跳下。

韓燁未及抬首,一切已成定局,劍尖猶有血滴滑落,他佇立半晌,未動亦未言。

任安樂緩緩走近,沉默良久,終是道:「他始終未生害你之心,你不帶一兵一卒入蒼山,原是想在此處留他一命吧?」

「可惜,他太過驕傲,不願承孤之情。」韓燁輕嘆。

「他已經承了,若非如此,以他的功力,即便你能勝,也不會毫髮無傷。」

「走吧。」韓燁轉身朝蒼山連天的石階走去,步履不如來時一般輕鬆,身影隱有落寞。

任安樂未再言語,靜靜跟在他身後,踩上石階之前,她驟然回首,朝楓林紅葉中湮沒的墓碑看了最後一眼,眼神寧和,卻滄桑如拂過舊時歲月。

終有一日,她也會拔出手中之劍。太祖,若你預見了那一日,當年可還會賜下那榮寵至極的一言。

上承於天,斯得重任。這八個字,是我帝梓元一生命運的開始。

半晌後,蒼山頂峰突然出現一個身影,自頂峰漫步而下,雪白長髮,玄色長袍,腰間一根錦帶,唯見背影,不見容貌。這人在千峰奇崛之處如履平地,最後停在滿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歸西身旁,沉默片刻後伸手扶起他徑直朝山腳而去。

歸西睜開被鮮血模糊的雙眼,徹底昏迷前只來得及看到一雙如墨深邃的眼,那眼神極尊貴,卻偏偏又透出世間最平淡的透徹滄桑。

太像了……那個突然闖入世間、聲名鵲起的女子,怎麼會和這人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神。

山巔的石碑旁,放了一罈果子酒,酒香四溢,醉遍整座山頭。

楓葉落下,蒼山重歸寧靜。

世間最無奈者非仇恨,不過生死相隔而已。

韓子安之於帝盛天,帝永寧之於帝梓元,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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