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四章

奈何朝廷儀仗守衛甚嚴,連那個一向胡天海地慣了的任安樂也裝起了嬌弱,躲在馬車裡死活不讓人瞅。眾人遺憾之餘,只得頂著烈日百無聊賴地回了家。

「小姐,您總算做了個明智的決定,姑娘家就應該坐在馬車裡享清福,成天騎著馬揮舞大刀哪裡像個大家閨秀?」苑書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車裡朝一旁討好道。

坐於一旁的青衣小姑娘約莫十八歲,名喚苑琴,照顧任安樂的日常起居,比起任安樂,她似乎更能拿捏住性子火暴的苑書。

此時她手邊擺了盅龍泉瓷茶壺,兩手輕動直到淡淡的茶香滿溢在馬車裡,嘴角才露出淺淺的酒窩。

這姑娘幼時為山賊追趕誤入安樂寨,被任安樂收留,性子清靜如水,熟知史家經典,早慧聰穎,兩年前就已成了安樂寨的軍師。

啟程時苑琴交代所有人不可再按寨子裡的稱呼來喚任安樂,以免入京後貽笑大方。她素來清冷安靜慣了,苑書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轉頭便乖乖喚起任安樂「小姐」來。

「安樂寨距京城萬里之遙,我是吃飽了撐得慌要去騎馬?」任安樂睨了苑書一眼,一副太爺樣靠在軟枕上,「去,待會兒下車再給本當家的買幾本戲本回來,還是咱們晉南的百姓有眼光……聽聽,安樂寨主神威蓋世,以一己之力迎戰八方……取敵方將領項上人頭於千里之外……」

任安樂一字一句指著戲本上的詞念得張狂,苑書眉頭倒豎,剛欲說些靠譜話勸誡自個兒當家極度膨脹的自信,馬車的速度突然快了起來。

三人對望一眼有些奇怪,帝北城人流洶湧,怎的突然……

苑書稍提布簾,望向不遠處眉角一頓,神情有些明瞭,見任安樂望著她,只輕聲道:「小姐,前面不遠處是帝府和帝氏宗祠。」

生在晉南這個地方,沒有人不知道帝家,即便是佔山為王、霸道囂張的安樂寨眾人。

十年前帝家滿門被誅後,嘉寧帝並未毀了帝家祖宅和帝氏宗祠,只派了一隊侍衛守在此處。帝家傾頹後這兩處十來年無人問津,如今早已斑駁頹舊,不復當年鼎盛,只不過多年曆史沉澱下來的積威仍在,是以過了這些年,晉南百姓始終對此地保有敬畏尊崇之心。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苑琴放下手中杯盞,落在小几上收出清冽之聲,她抬眼朝外望去,神情悠遠,「可惜了帝家偌大的家業,若論忘恩負義,當今陛下倒是個中翹楚。」

苑書眨眨眼,聽著苑琴的感嘆有些迷糊,望著帝家祖宅好一會兒才放下布簾,突覺馬車裡安靜異常,甫一轉頭朝任安樂望去,見她不知何時已闔眼淺淺睡去,眉宇間深沉淡漠,手中的戲本落在膝旁,再也沒有拾起。

半月後,朝廷儀仗臨近京城。

瞧著不遠處屹立的城門,在前頭一輛馬車裡的範侍郎舒了口氣,一日前他便遣侍衛先行回京稟告,宮裡也有了回信。猶疑片刻,他吩咐隊伍暫停,摸著兩撇小鬍子,掀開布簾朝一旁的侍衛擺手道:「喚任將軍前來,本官有事相告。」

侍衛正欲領命而去,範文朝卻又喚住,神情有些躊躇:「算了,還是本官親自跑一趟吧。」

能在朝堂上混到二品大員的位置,範文朝怎麼說都是個明白人,先不論安樂寨真正的實力和嘉寧帝隱晦不明的態度,數日奔波里他倒是見過任安樂兩次。

不知道該怎麼說,範文朝卻在見到任安樂的一瞬間明白這個女子為何敢在大靖朝堂上說出那番驚天動地的話來。

這個女土匪通身的大大咧咧和粗痞是不假,但執掌一城及幾萬兵馬數年的銳氣又足以讓他將所有品頭論足的話全碾碎了吞進肚子裡,任安樂和他所見過的任何一位京城貴女都完全不同,他甚至生不出比較的心思來。

這倒不是說任安樂生得超凡脫俗,驚為天人,只不過有誰會拿征戰沙場的一軍將領和深閨小姐放在一起談論,說出來只會讓人笑話。

思索間已行到了安樂寨諸人的馬車前,想是知道臨近京城,馬車布簾早早便被撩了起來,任安樂盤腿坐在車架旁,看著踱來的範侍郎笑得真誠坦蕩:「範大人,陛下可是有了御旨?」

範侍郎眉毛一跳,也沒計較任安樂這個「下官」的不敬,朝馬車裡望了望道:「陛下體恤任將軍一路舟車勞頓,在城西賜了座宅子,讓將軍休息幾日,三日後,陛下會和諸位大臣在上書閣接見將軍。」

安樂寨歸降對大靖而言是件大事,但任安樂終歸是個女子,這些日子光是對任安樂的接見安置就已惹得言官在朝堂上爭論不休,陛下選在上書閣接見她想必也是為了妥當起見。

「陛下體恤下臣,本當家………呃………下官休息幾日再入宮拜見。」任安樂話到一半感覺到苑琴盯著書的眼微不可見地一瞥,順溜地改了稱呼。

「怎麼不見苑書姑娘?」範侍郎對滿身煞氣、成日揹著把大刀的苑書記憶極為深刻,奇怪道。

「寨子裡的叔伯不放心,遣了個僕人來,苑書去接了,大人不必記掛。」

任安樂隨口答道,託著下巴,眼珠子轉了一圈,看著不太自在的範侍郎問:「不知太子殿下平時可忙,喜歡些什麼玩意,這幾日我好讓人備著,等見過陛下再到東宮拜訪拜訪。」

範侍郎神色一僵,見談到陛下時還雲淡風輕的任安樂眼底冒出似有若無的火苗,下意識生出大靖朝臣該有的警惕來:「將軍說笑了,太子殿下平時政務繁忙,極少有閒暇之時,再言殿下少時便聰慧絕頂,天資英縱,哪裡如那些紈絝子弟一般玩物喪志。將軍若有時間不如多和京城貴女相約,也好儘快熟悉京城的環境。」

太子韓燁素得朝臣敬重,怎可真的讓鄉野女土匪白白染指,還是讓她離太子遠些好。

範侍郎這話說得倒不含蓄,就差直言公侯之家的貴女尚不敢高攀他大靖太子,遑論安樂寨一介莽婦!

聚精會神觀書的苑琴心下一嘆,坐得穩如泰山,嘴角勾起了戲謔的弧度。

「是嗎?」任安樂沉黑的眼眨了眨,盯著範侍郎半晌未言,直讓這個朝廷二品大員額頭沁出冷汗來才一拂挽袖長笑道,「想不到太子殿下如此優秀,遠超民間百姓所言,本將軍的眼光著實不差,想來這些聘禮是入不了殿下的眼了。」

任安樂朝馬車後延綿數里裝滿金銀的箱子看了一眼,輕飄飄道:「看來除非入閣拜相、軍功擎天,否則任某也不敢入東宮。範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範侍郎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精神煥發的任安樂,臉漲成了豬肝色:「將軍此言,此言……」

「安樂將謹記大人良言,傾全力為之,他日下官與太子殿下大喜之日,定當請範大人為座上賓,以謝今日點撥之情。」

伴著任安樂這句滿是誠意、極為篤定認真的話,範侍郎終於一口氣沒喘上來,兩眼一黑朝一旁的侍衛倒去。

太子殿下,下官萬死之罪啊!

懶得管馬車外的景況,任安樂放下布簾愜意地朝軟枕上躺去,卻見苑琴恭恭敬敬將一杯沏好的茶端到她面前,神色認真:「小姐,往日是我和苑書有眼不識泰山,日後我們若有得罪,還望小姐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活路。」

馬車裡一時落針可聞,任安樂眨巴著眼愣了半晌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在敵方拿下一城,卻還是敗給了自家的丫頭。

不知不覺間,這支遠行萬里的隊伍已經正式越過了大靖帝都的城牆。

作者「星零」的其他小說

千古玦塵》《神隱》《白爍上神(白月梵星)》《千古玦塵:上古》《白月梵星(白爍上神)》《寧淵》《還君晚朝》《白爍上神(白月梵星)》《上古》《白爍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