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沒有想過哪天他要是死了她就殉他而去這種事,但她這兩日來無時無刻不在想,只要她活著,她就要他也活著。
潛進慧王府找到景翊的時候,冷月登時就後悔了。
慧王府有個素雅的花園,花園裡有座不小的假山,景翊與蕭昭曄就面對面蹲坐在假山頂上,一個白衣似雪,一個喪服如霜,打眼看過去,像極了倆被雪蓋了一身的猴。
冷月的肚子又微微地痛了一下。
「嗯……」冷月撫著小腹低聲哄道,「娘也有點兒不想承認,但右邊那個真是你爹,忍忍吧,娘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肚子裡的小東西沒給她任何回應,好像是就這樣認命了。
整個花園附近的人似是都被支幹淨了,冷月毫不費力就靠近了那座猴山,側身隱在一棵兩抱粗的大樹後面,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倆猴愣是誰也沒動一下,誰也沒吭一聲。
這般場面讓冷月驀地想起一件舊事。
於是冷月嘴唇一抿,低身從地上抄了塊凍得結結實實的土坷垃,揚手一打,土坷垃奔著蕭昭曄的後腦勺就飛了過去,只聽「噗」的一聲悶響,「嗷」的一聲慘叫,蕭昭曄蹲成一團的身子倏地向前一撲,頓時從猴子賞雪撲成了蛤蟆拜月,才險險地沒有滾下山去。
景翊那大仇已報般的笑聲登時響徹山頂。
「哈哈哈……我不說話不對你吐舌頭你還是輸嘛……哈哈哈……」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這事兒他倆小時候幹過,面對面蹲在屋簷下對看,誰先動誰就輸,按理說她有內家修為,下盤功夫比景翊紮實得多,但她每回都是盯著景翊的臉看著看著就走神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會兒她只覺得對面的人好看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居然一點兒都沒發現他這樣的蹲姿其實活像個猴。
冷月撫了撫靜悄悄的肚子,低聲安慰,「別這麼絕望嘛,你爹也不是天天這樣……」
見蕭昭曄這麼一聲慘嚎之後連一個來看熱鬧的都沒出現,冷月就放心地走了出來,站到假山下幽幽地看向山頂,客客氣氣地問了一句,「王爺需要幫忙嗎?」
在那一記如有神助的土坷垃擊中蕭昭曄後腦勺的時候,景翊就猜到一定是這個不管三七二十一總會站在他這邊再說的女人來了,這會兒見冷月走出來也不意外,仍興致盎然地看著對面的蕭昭曄。
蕭昭曄四肢扒在冰塊一樣的山石上,有點兒艱難地轉了轉頭,冷月這身衣服他還認得,雖一時想不通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但在他的印象中這好歹算是半個自己人,於是落在冷月身上的目光登時熱乎了不少。
冷月發誓,這會兒蕭昭曄心裡想的一定是「你快點兒幫我弄死對面那個猴」,但對蕭昭曄這樣既沒有功夫傍身又正在風寒發燒中的人來說,維持這樣的姿勢已是不易,於是蕭昭曄到底只勉力說了個「要」。
「哦。」
冷月「哦」完,依舊仰著頭客客氣氣地看著,一點兒把這分同情與關切付諸於行動的意思都沒有。
被蕭昭曄苦忍之下頻頻瞪了幾眼之後,冷月終於忍不住嫣然一笑,笑得既乖巧又嫵媚,「王爺別多心,我就是問問,沒別的意思,你們繼續。」
「……」
這麼一晃之間,蕭昭曄腦子裡血脈一脹,恍然明白了點兒什麼,愕然看向下面嫣然含笑的美人,「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冷月誇張地愣了一下,「安王府的冷月啊,今兒王爺在馬車裡不是問過一遍了嗎,這才多麼一會兒就忘乾淨了啊?」
冷月清楚地看到蕭昭曄的臉色使勁兒地白了一白,因受寒而微微發青的嘴唇張開來,還沒出聲就又閉上了。
景翊比冷月更明白蕭昭曄這欲言又止的背後是何等複雜的心情,禁不住嘆了一聲,嘆出了幾分仁至義盡的味道,「我就跟你說你別一口氣把人都攆乾淨嘛,你還不聽我的,弄得好像我真不會害你似的……」
「……」
蕭昭曄就趴在這山頂涼風的吹拂中冷靜了片刻,才把那張憋火憋得有點兒扭曲的臉恢復到往日慣有安然,「你可否告訴我一句實話,那個信物當真在我府上嗎?」
冷月微驚。
景翊已經弄清楚那信物是什麼了?
景翊三指對天一立,斬釘截鐵地道,「我以我的法號發誓,真在。」
想到景翊那個買菜附送的一樣的法號,冷月總覺得這個真的程度是要打點兒折扣的。
蕭昭曄顯然也有幾分懷疑,但眼下除了相信景翊之外,他也著實沒有什麼別的選擇了。
「好……」蕭昭曄似是認命地一嘆,緩聲道,「這場我認輸,你不必說信物是什麼了,我也不追究你逃出來的事……我從你那裡搜來的東西都在我書房西牆立櫥上數第二個格子裡,你若信得過我,我就帶你們去取,你若信不過,自己去取也可以,立櫥邊上雖然有幾個侍衛看守著,不過以你二人的身手,對付他們還是綽綽有餘的。」
冷月狠愣了一下。
她倒是不奇怪蕭昭曄會被景翊用這種事兒哄到自家假山頂上裝猴,畢竟蕭昭曄挖空心思使出這麼缺德的障眼法為的就是搶在別人知道這件東西的存在之前把這件東西弄到手,而今只要景翊淡淡地說一句知道,那就無異於在蕭昭曄的脖子上拴了個繩,別說裝猴,就是裝孫子,蕭昭曄也一準兒裝給他看。
反正這裡也沒有別人看見,只要能把信物弄到手,安安穩穩地坐上那把椅子,殺人滅口的法子還不是隨他挑的嘛。
讓她無法理解的是蕭昭曄洩氣之快。
縱然是個偷雞摸狗的小賊,被逮個正著之後還要挖空心思地掙扎一番,蕭昭曄隱忍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才把這殺父篡位的事兒幹到只差最後一步了,末了竟因為掛到假山上下不來就輕飄飄地認栽了……
冷月總覺得好像是在茶樓裡聽書的時候一不留神打了個盹,把中間的什麼聽漏了似的。
兩個人一塊兒聽書就有這麼個好處,她聽漏的部分景翊全都聽見了。
蕭昭曄話音剛落,景翊就抱著兩膝輕巧地往前跳了一步,差一個指尖的距離沒踩到蕭昭曄扒石頭扒得發白的手上,嚇得蕭昭曄一個激靈,險些滾落下去。
景翊蹲在他指尖前,伸手在他僵硬的手背上輕柔地戳了戳,笑得像朵花一樣,「你當我跟你似的,也以為你不會害我嗎?」
蕭昭曄好生穩了一下差點兒被嚇丟了的魂,聽著自己仍突突作響的心跳聲,帶著一抹委屈之色道,「景大人何出此言……」
「你也跟我說句實話,」景翊依舊笑著,眉眼間卻已沒有了笑意,「我倆前腳拿了東西走人,後腳就會知道我景家老小出了些什麼事兒,然後不得不把東西再給你捧回來,對吧?」
蕭昭曄到底沒能實實在在地說出那個「對」字。
冷月心裡還是涼了一下。
如今負責查辦先皇死因的人還是他,別的不說,至少現在守在景翊那處宅院裡的御林軍還是聽他的招呼的,何況是自己看守的嫌犯畏罪潛逃,抓幾個嫌犯家眷這種順理成章的事,他們本就責無旁貸。
至於抓回來用什麼法子審問,那就是蕭昭曄的事了。
即便那時信物已到太子爺手中,即便太子爺已順順當當地坐上了那把椅子,有景家人握在手裡,至少也是一道最堅實的護身符。
逼太子爺平分江山的希望估計不大,但保命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謀反的人似乎都會有同一種錯覺——即便一夕不成,只要留條命在,總是有希望東山再起的。
就憑這個,冷月也徹底打消把蕭昭曄從假山上放下來的念頭了。
蕭昭曄似是沒料到景翊能一下子就想到這兒來,怔了怔,才無辜地笑了一下,「那你想怎麼辦?」
景翊像是好生思慮了一番,才道,「這樣吧,你從我那兒拿走的東西我都留給你,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你知道我是能聽得出來真話假話的吧,你撒謊的話,」景翊又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撫了撫,「我就摔破罐子了。」
冷月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兒比那件信物更要緊,剛想出言阻攔,就聽蕭昭曄毫不猶豫地說了個「好」。
既知道那東西確實就在他這裡,即便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到時候只管把那幾件都往外一擺就是了。
畢竟知不知道是哪個不要最要緊的,有,那就行了。
蕭昭曄的想法與冷月不謀而合,還有什麼事兒能比那信物更要緊呢?
景翊滿意地點了點頭,看著滿面安然的蕭昭曄,微笑著問道,「搶著當皇帝這事兒,到底是誰攛掇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只要是被小景子討厭上的人都是蠻可憐的……╮(╯▽╰)╭
冷月無聲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日頭已有些偏西了,微溼的空氣吸進嘴裡,透心透肺的涼。
她差點兒忘乾淨了,比起現在趴在假山上不敢動彈的蕭昭曄,還有一個更可怕的人。
那個早在三年前慧妃病逝之時就教年僅十二三的蕭昭曄把自己打造成天下第一孝子,教蕭昭曄對與慧妃有段過去的張老五窮追不捨,直至斬草除根,還教蕭昭曄瞭解並利用皇城探事司這股鮮為人知的力量的人。
若能做到這些,這一定是個對先皇,對慧妃,對蕭昭曄都瞭如指掌,且能使蕭昭曄對其深信不疑的人。
可是連景翊都說過,蕭昭曄之所以從未被先皇懷疑過,就是因為朝裡沒有哪個人是跟他走得近的,一個也沒有。
不把這個近乎於隱形的人揪出來,太子爺面臨的麻煩只怕不會比被皇城探事司視為反賊小多少。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趴在石頭上冷透了,蕭昭曄的聲音有點兒抖,聽起來很有一種被他倆合夥欺負的感覺,「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景翊溫然帶笑,底氣足得當真像在欺負他似的,「我覺得你自己壓根就沒那麼想當皇帝……你不用把眼瞪成這樣,你要真是發自肺腑地想當皇帝,死的那個應該是太子爺才對啊,太子爺一死,就按從長到幼往下排了,大皇子熙王在八年前因為推你母妃下水的事兒被先皇狠罰了一通,失心瘋到現在還沒見好,二皇子幼年受傷身子不便,幫著乾點兒活兒還成,繼承大統就不合規矩了,四皇子靖王前幾個月被人剖乾淨了,就算沒人把他剖乾淨,他身上有一半高麗的血,也不合規矩,再往下排不就是你了嘛,還犯得著冒這麼大的險毒殺先皇,末了還得自己找那個信物嗎?」
冷月差點兒抬手往自己腦門兒上拍一巴掌。
所有知道先皇死於非命的人都會順理成章地琢磨先皇是死在什麼人之手,知道先皇是被蕭昭曄施計害死的人又會順理成章地想到他是為了篡位才這麼做的,在所有知情人,包括她在內,都在絞盡腦汁地琢磨怎麼才能把這樁捅破天的大案安然了結的時候,怕是隻有景翊才會站到蕭昭曄的位置上替他琢磨一下篡位這件事還有沒有更好使的法子了吧……
蕭昭曄似是也沒料到還會有人替他琢磨這麼一齣,愣愣地盯著景翊看了好一陣子,連鼻涕淌下來了都渾然未覺。
景翊好心地扯起蕭昭曄垂在石頭上的衣袖替他抹了一把鼻涕,抹完還頗細心地把那片衣袖折起來往蕭昭曄繃直的胳膊下面塞了塞,總算把蕭昭曄的魂兒噁心了回來。
「我……」蕭昭曄似是再失儀也不過如此了,於是鐵青著臉破天荒地使勁兒吸了一下鼻涕,帶著濃重的鼻音淡淡地道,「我母妃。」
冷月發現,不只是她,景翊也怔了一下,怔完還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似的,反問了一句,「你母妃?慧妃娘娘讓你跟太子爺搶皇位的?」
蕭昭曄悶悶地「嗯」了一聲,「八年前她就安排好了……」
景翊不察地皺了下眉頭,他能猜到八年前那場暗鬥裡受益最大的莫過於勉強從湖水裡撿回一條命的慧妃,但對於一個後半輩子都要窩在後宮裡的女子,景翊猜到爭寵這一重也就就此打住了,斷然沒敢去猜這不過是那女子爭奪無尚尊榮的第一步罷了。
「你是說,當年熙王推慧妃娘娘墜湖的事兒是慧妃娘娘栽贓他的?」
蕭昭曄又抽了一下鼻子,也沒介意景翊用的「栽贓」這個字眼,坦然地「嗯」了一聲,「她想的就跟你剛才說的一樣,把大哥和太子爺除一除,再把進宮前跟她相好的那個人除一除,然後只要我老老實實的就行了……」
「然後你就一直老老實實的,聽慧妃娘娘的話,在她過世之後一邊裝孝子掩人耳目,一邊繼續給自己鋪路?」
蕭昭曄點頭之前猶豫了一下,微青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依舊坦然地道,「孝子是她讓我裝的,不過我沒裝……我真的不想讓她死。」
蕭昭曄這句話說得很輕,冷月縱是有些內家修為,能覺察大部分細微的聲響,站在假山下聽起來還是輕得像極了一聲嘆息,這聲嘆息摻和在隆冬的寒風裡,冷得讓人有點兒難受。
慧妃是怎麼想的,冷月覺得她這輩子恐怕都明白不了了,但她驀然間有些明白她為什麼會覺得蕭昭曄穿喪服的時候看起來最為順眼了。
這人平日裡總是一副雍容清貴又溫和無爭的模樣,但這副模樣是他打小就照著別人的意思裝扮出來的,就像是人死後被裹上壽衣一樣,從頭到腳全都由不得自己,哪怕裝扮的人懷著怎樣的好心,裝扮的結果多麼賞心悅目,終究還是帶著那麼一股身不由己的死氣。
蕭昭曄就這樣死氣沉沉地笑了一下,「她都幹了一半了,我要是不接著幹下去,遲早也會落不了好……」蕭昭曄頓了一頓,像是回想起了些什麼,笑意淡了幾分,卻也柔和了幾分,「我想法子幹了,只是沒按她的法子來,這樣就算沒幹成,到地底下還能對她有個交待吧。」
景翊一時無話,蕭昭曄就帶著這抹淡薄卻溫和的笑意看著他,輪廓柔和的眼睛裡閃起了點點水光,「你當過和尚,研究過佛法,你說……像我這樣殺過皇帝的人,下輩子投胎就不會再生到帝王家了吧?」
這話蕭昭曄是笑著說的,話音裡也帶著笑意,冷月聽著卻直覺得悽苦非常,一時間心裡竟替這個毒死了親爹的人酸了一酸。
景翊沉默了片刻,才展開一個很有幾分慈悲的笑容,「你殺先皇不光是為了投胎的事兒吧?」
蕭昭曄似是沒料到景翊在此情此景下會有如此一問,怔得連眼睛裡的水光都不動了。
冷月也被景翊這大煞風景的一問著實晃了一下,心裡為蕭昭曄生出的那一絲酸楚登時晃了個一乾二淨。
景翊看著愣住的蕭昭曄,笑得更慈悲了幾分,溫聲又問了一個和此情此景毫不相稱的問題,「你知道我爹為什麼這麼樂意讓我去大理寺幹活嗎?」
蕭昭曄又是一愣。
別說是蕭昭曄,這個問題冷月也答不上來。
以景翊太子侍讀的出身,以景老爺子在朝中的地位,京裡確實有很多更有前途的官職可供他挑選,她只知道景老爺子是被安王爺說服的,至於安王爺當初跟景老爺子說了什麼,她也不知道。
景翊似是沒指望蕭昭曄能答出來,自己問完,便自己答道,「我爹說,安王爺悄悄跟他說,我這個人性子裡隨心所欲的東西太多,不多跟法理打打交道的話,早晚有一天會折在自己手裡。」景翊說罷,微微眯起眼來,帶著微濃的笑意補了一句,「我覺得安王爺說的那個有一天應該就是今天吧。」
見蕭昭曄還在發愣,景翊一嘆搖頭,「就你這點兒腦子,就是真想跟太子爺搶也白搭……你剛才那些話確實說得挺戳人心窩子的,但這也是慧妃娘娘臨終前交待給你的吧,對付我們景家的人不能來硬的,動之以情是最好使的,我跟你打賭,賭一盤雀巢的紅燒肘子,等我回去找齊叔算賬的時候,齊叔一準兒也跟我使你這一套。」
「我猜你下面就要跟我說你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就會幹嘛幹嘛,一直把我說得想給你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為止……」景翊把臉往前湊了湊,近得蕭昭曄的視線裡只剩下他這一張笑意微冷的臉,「我今兒要是隨心所欲一下,讓你遠走高飛,你猜猜明兒京城的天會被你翻成什麼樣?」
冷月相信,她這會兒的臉色一定不比蕭昭曄的好看到哪兒去。
今兒對著蕭昭曄的要不是景翊,而是她一個人,她當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被蕭昭曄這一番話說動情,會不會真像景翊說的,就這麼把他放走,釀成一場無可挽回的災難……
景翊似是絲毫沒感覺到這兩人各自心中的沉重,扯起蕭昭曄另一邊乾淨的袖子,又給他抹了抹鼻涕,像對著自家犯了錯的弟弟似的,有點兒恨鐵不成鋼地道,「你說你……殺都已經殺了,就大大方方地承認有點兒恨他從小就不怎麼搭理你,又有點兒不服太子爺,就想跟他爭一爭,想讓他明明白白地栽到你手裡一回,報報小時候他沒事兒老想戲弄你仇,不就完了嗎……」
景翊說著,抬手在蕭昭曄的腦門上敲了個響亮的毛栗子,蕭昭曄猝不及防間手腳一抖,整個人徹底從趴在石頭上變成了掛在石頭上,當真是一動也動不得了。
「行了,」景翊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來,拍打了一下沾在衣服上的碎雪,舒心地一嘆,「知道那個把你帶上歪道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就放心了,我說話算數,從我那兒斂走的那些東西就留給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景翊說著,長身一躍,雪片一般輕盈無聲地落到冷月身邊,牽起冷月冰涼一片的手就走,冷月怔怔地跟著他走出兩步才倏然回過神來,忙拽了一下景翊的手,壓著聲音對大步走在前面的人道,「還是捆了他吧,他萬一對景家……」
景翊沒回頭,也沒停下步子,只揚聲回了一句,聽那般音量,像是有意也說給掛在石頭上的蕭昭曄聽聽的。
「你當太子爺的腦袋跟他一樣,長在脖子上就是為了顯得個兒高嗎?」
「……」
作者有話要說:所以說,小景子死心塌地地隨便小金魚溜達不是沒有理由噠╮(╯▽╰)╭
ps:之前說領盒飯的意思是戲份結束不會露臉了,乃們不是以為景三shi掉了吧!tt
冷月隨景翊踏著屋頂躍出慧王府的時候,正撞見一隊陌生的兵在冷嫣無聲的指揮下井然有序地包圍慧王府。
想起冷嫣今天一早就披掛整齊急急忙忙出門的模樣,冷月不禁暗歎了一聲,景翊說得不錯,就算是蕭昭曄一門心思想當皇帝,使盡渾身解數跟太子爺正兒八經地幹一場,也贏不過這個早已把為王之道參悟得一清二楚的人
外面已然暗湧迭生,太子府裡還是寂然一片,太子爺仍安然地窩在屋裡,見兩人齊刷刷地出現,舒然一笑,好像萬事俱備,只等他們。
冷月這才恍然記起還有個要命的信物。
以景翊的脾氣,那般情況下是不會對蕭昭曄說謊的,他說那信物在蕭昭曄府上,應該就真的是在的。
不過冷嫣既然已包圍了慧王府,拿回那樣東西也就是遲早的事了吧。
太子爺似是與她想的一樣,隻字未提信物的事,只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景翊滿臉的胡茬,三分玩笑七分誠心地道,「景大人辛苦了。」
景翊全然沒把太子爺的這句客氣話當成客氣,撫著臉上的胡茬略帶幽怨地道,「太子爺看在我辛苦成這樣的份上,能不能容我問件事?」
「景大人請講。」
「當日先皇拿《九仙小傳》的段子編排選公主那檔子事兒,太子爺知道嗎?」
冷月不知景翊怎麼突然提起這事兒來,臉上一窘,登時泛起了紅暈,太子爺偏偏還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直想找個縫鑽一鑽。
太子爺賞夠了冷月的大紅臉,心滿意足地承認道,「知道。」
景翊又追問了一句,「我最後選了哪個公主的什麼東西那一段,太子爺也知道嗎?」
太子爺沒料到景翊還有這麼一問,愣了愣,搖頭道,「這事兒父皇只跟我說了個大概的主意,問我這麼幹能不能撮合撮合你倆,細節的事兒全都是他自己編排的了。」
一想到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爺兒倆茶餘飯後挖空心思謀劃著怎麼把她糊弄成景家媳婦的事兒,冷月的心情就複雜得難以言喻,景翊卻沒心沒肺地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個做工粗陋的荷包來,兩手呈給了太子爺。
「回頭皇城探事司的頭兒來拜見的時候,太子爺就拿這個試試吧。」
景翊這話的音都落了半晌了,冷月還沒回過神來,太子爺也沒好到那兒去,愣了好一陣子才把這個好像不知道從哪兒隨手順來的破荷包接到手裡。
荷包抓在手裡,太子爺才發覺裡面好像還裝著些什麼東西,剛想解開荷包口的繫帶,被景翊伸手攔住了。
「這是我在街上撿來的,我倆誰也不知道這裡面裝的什麼。」
冷月這才恍然反應過來,不禁微微一愕。
這破荷包裡裝的就是那個信物。
景翊沒騙蕭昭曄,這信物確實在他府上,但這信物也在太子爺的府上,甚至在京城每一戶人家裡都能找到這樣信物,皇宮裡也有,只是極少會出現在御膳房以外的地方罷了。
先皇挖空心思編出那麼細緻的一個謊,竟是因為這個……
太子爺會意地點點頭,把荷包收進袖中,彷彿那當真只是景翊隨手在街上撿來的一個荷包似的,依然慵懶而和氣地笑道,「我這兒還有點兒事要忙,你們沒別的事兒就先回去歇歇吧。」太子爺說罷,停了一停,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追補了一句,「回去替我給景太傅問個安。」
躍出太子府的圍牆,景翊才對冷月說,太子爺補的那句是讓他倆回景家大宅待著的意思。
不幸裡的萬幸,景翊是在躍進景家大宅的院牆之後才耗盡體力倒下去的,景竡多日不曾出診,很樂得在自己送上門來的親弟弟身上施展施展,但摸了一把脈之後就怏怏地搖了搖頭,有點兒失望地下了個缺覺的診斷結果,繼續回花園裡採雪去了。
景老爺子忙完朝裡的事兒回來看景翊的時候,也還是那副從容又親切的模樣,好像朝裡一切如舊,跟先皇在世時沒什麼兩樣。
冷月隻字沒提景竏的事,倒是景老爺子先告訴她景竏中午那會兒回家來捲鋪蓋捲走人了,臨走鎖了自己的房門,說是隻許她和景翊進去,怎麼進去還得自己想轍。
冷月使了最簡單的轍,拿劍把門鎖劈開了。那間屋子已被收拾一空,就像神秀的禪房一樣,沒留下任何能辨識主人身份的痕跡,唯一的破綻是那主人似是不慎弄破了什麼,撒了滿地的紅豆。
景老爺子也把景翊被軟禁前託付給他的那件事又轉託給了冷月,那個碩大的木盆送進景翊房裡的時候冷月才記起這隻被她取名為龜孫子的烏龜。
她的一切對景翊而言都是重要的,無論鉅細。
景翊一連睡了幾天,京城裡近乎天翻地覆的幾天。
這幾天裡太子爺變成了當今聖上,並果決地將先皇的死因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有理有據砍了蕭昭曄的腦袋。
冷嫣隨變成皇后的太子妃進了宮,成了皇后宮中的侍衛長,並在宮裡得到了那個她惦念已久的人正從南疆趕來京師的訊息。
景太傅眾望所歸地變成了當朝首輔,依然樂呵呵地該幹什麼幹什麼,惹毛了景夫人還是得去祠堂裡跪一跪,景竡奉旨提前回太醫院開了工,一個頂四個,忙得不可開交,景竏在禮部的位置頂上了新人,因為朝中官員變動頗多,也沒顯得多麼惹眼。
連安王爺也撐著一口氣回到了安王府。
安王爺本已走到了閻王殿門口,連景竡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法子來,翌日一早卻不知是什麼人將已髒得不人不鬼的葉千秋塞在麻袋裡丟到了安王府門口,吳江做主答應了葉千秋非死不出安王府的條件,葉千秋才把安王爺從閻王爺的茶桌邊拉了回來。
趙管家堅信這是安王爺平日裡鏟奸除惡積下的陰德,冷月卻心知肚明,能在茫茫人海里精準地找到這樣一個正好可用的人的,也就只有那群人了,而那群人裡有這樣的心的,估計就是那一個,或是兩個,再也不會在他們的日子裡露面的人。
景翊是在一個黑黢黢的大半夜裡被活生生餓醒的,睜眼的時候冷月正窩在他身邊用手輕輕地撫弄著他的頭髮,乍一見他睜眼,嚇得差點兒叫出聲來,被景翊及時遞來的一個吻攔住了。
「能不能再嫁給我一回……最後一回……」
這話景翊在昏睡的這幾天已迷迷糊糊地說了不下百遍,每回都要冷月抱著他答應幾聲才能重新安靜地睡去,弄得回朝來參拜新君的冷大將軍一度懷疑他是故意裝睡趁火打劫的,要不是冷月死死護著,景翊恐怕早就被冷大將軍的鐵拳頭喚醒了。
這話景翊說了不下百遍,冷月也就考慮了不下百遍,以至於景翊如今再問,她已能無悲無喜地回問他,「我如果辭了衙門裡的差事,光在家裡閒坐著,女人該會的那些東西我一樣也不會,你還打算娶我嗎?」
從私心上論,景翊巴不得她不要再去幹那份危險又辛苦的差事才好,景家這麼大,著實不缺她那一份俸祿。
但以他對冷月的瞭解,這份差事於她就像誦經念佛之於神秀,皇城探事司之於景竏,如不是出了什麼的事,絕不會生出放棄的念頭。
景翊一個「娶」字都到了嘴邊,還是硬壓了回去,換了一句似是不解風情的「為什麼」。
「我不合適幹這個……」冷月姣好的面容在黑夜中有些模糊,景翊唯有在那似是從容的聲音裡辨出些遮掩不住的失落,「我仔細想過了,那天要是換我對著蕭昭曄,我可能真就會被他那番鬼話說動,放他走了……」
冷月話音未落,一片漆黑中便傳來了景翊帶笑卻篤定的聲音,「不會。」
冷月朝他翻了個他未必能看清的白眼,「你憑什麼說不會?」
景翊把懷裡的人溫柔抱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讓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以及眼睛裡如假包換的真誠,「如果那天是你的話,你會有耐心聽他這些廢話嗎?」
冷月愣了一下,景翊已替她答道,「肯定不會……你要是我,你一準兒會在掌握確鑿證據之後一進門就一巴掌把他拍暈,然後把他抓起來往牢裡一塞,他這些廢話根本就沒機會說出來,又怎麼可能把你說動呢?」
冷月在黑暗中垂著眸子,半晌沒有出聲。
景翊也不追問,由她靜了半晌,才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不過,如果你真不想幹了,能不能賞個光,讓我養你一輩子?」
景翊分明看到她一怔抬起的美目中水光一閃,這人卻擰身掙開他的懷抱,披衣下床了。
「這個你跟我說沒用……」冷月一邊手腳麻利地把衣衫招呼到身上,一邊忍著好像馬上就要決湧而出的眼淚,不帶多少熱乎氣兒地道,「我爹在家等著你呢,他說你要是不給他解釋清楚你鑽煙花巷子是怎麼回事,出家是怎麼回事,休我又是怎麼回事,我肚子裡這孩子就姓冷了。」
「別別別……」一聽冷大將軍,景翊的臉登時就苦成了一團,趴在床邊牽住冷月的一片衣角,可憐兮兮地道,「那個,看在孩子的份上,給走個後門通融通融行嗎……」
「不行。」
冷月果決地躍窗而出的時候,小腹適時的微痛了一下,像極了一聲「幹得漂亮」。
她肚子裡這小東西一定不會明白,憑景翊那一張貧嘴,一顆誠心,怎麼可能說不動她那個已經開始偷偷盤算要擺多少桌回門酒才不給閨女丟面子的爹呢?
無論如何,這輩子她只可能與這一個人做到從小過到老這件事了,只是少時是天意使然,如今是心甘情願。
冷家就在景家大宅的街對面,冷月一躍出景家大宅的院牆就能看到自家的大門。
而今她家大門前正站在一個人,長身玉立,白衣如雪,對著從景家大宅的院牆上躍下兩腳剛著地的她笑得一臉明媚。
「你……」冷月呆立在牆下,見鬼一樣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夜幕之下俊美如仙的人,「你……你不好好睡覺,大半夜的跑這兒來幹嘛?」
景翊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小心地整了整衣襬,笑意微濃。
「準備好了,等不急了。」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