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國難民通過貴國的領土去歐洲。」】
一個訊息突然在聚集於新疆西南部的中國流民之間傳開︰法國、英國、德國、義大利、瑞士……(幾乎所有那些歐洲富國的名字都被點到了)將敞開大門,接納中國人到他們國家定居。每個前往的中國人都能獲得工作和住房,還發救濟金呢!這訊息對每天只能得到半塊美國餅乾的饑民來講,如同在死亡之海突然見到光明大陸。那些國家在他們頭腦裡早如樹上長麵包、河裡流牛奶那樣神奇。以往只是因為護照、簽證和外幣堵著路。現在,什麼都不要了。人家是富得有錢沒處花,專講什麼人道主義。救了人那些老外心裡舒服,死了能昇天,就跟中國拜菩薩一樣……訊息越傳越生動,細節不斷充實。此次與以往的流言有一個明顯不同,這次流言的興起不是逐漸傳播擴大範圍,而是以爆炸的形式同時覆蓋了上億人。假若有什麼人能蒐集一些蛛絲馬跡,不難看出這次流言是人為製造和推動的。流民中均勻地分佈著一些既普通又特殊的人。他們的外表與眾人一樣,氣質卻絕然不同。他們的舉止像充滿智慧的知識分子,可他們的生存能力和動手能力又比什麼人都強。他們都是剛剛出現,卻馬上就能成為核心。他們每人有一臺袖珍太陽能收音機,每天長時間用耳塞機聽發自北京的短波廣播。那些廣播用一種奇特的切字語講莫名其妙的故事或解釋不通的對話,還有大篇令人費解的數字。他們全在同一天同一時刻「收到」西歐各國政府的廣播。聚集於他們周圍的人在那個時刻聽到收音機裡傳出法、德、英……各種語言的廣播,沒有任何人聽得懂一個音節,多虧有他們翻譯。但不論他們彼此相距多遠,翻譯出來的內容卻全都一樣。如果那些被他們有意躲開的懂外語的人在一旁,就能聽出被「翻譯」成德國政府宣告的是新型賓士車的廣告,或是懂法語的人聽到的只是一齣新歌劇的評論文章。流言就是這樣從均勻分佈的多個源頭同時發出的,產生爆炸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源頭不斷髮出的流言越來越明確和具體︰紅其拉甫山口已經開放,巴基斯坦同意中國難民通過其領土前往歐洲,並提供交通工具。流言中又投下一個陰影︰歐洲各國面積有限,只能限量接納中國難民,限額一滿即行停止。
被這個訊息牽動起來的難民達二億左右。俄國援助終止及歐洲援助大幅度減少後,西線救濟站相繼關閉,沒有這個訊息人們也要開始流動。而這個恰逢其時的流言一下子給他們指明瞭流動的去向。塔什庫爾幹周圍的二千萬流民離紅其拉甫山口只有一百多公里,最先開始行動。聚集在北邊的喀什、疏勒、烏恰一帶和東邊的葉城、莎車一帶的難民也隨即遷移。離得比較遠的阿合奇、阿克蘇、烏什、庫車一線的難民意識到自己會落後,趕路的速度更快、更堅決,有的甚至晝夜兼程。然而聚集在更北的伊寧、塔城、阿勒泰一帶的難民卻連半點有關歐洲的流言都沒聽到。他們也在被流言所激動,但那流言是有關北邊那塊無比遼闊富饒的土地的,他們移動起來的雙腳是走向哈薩克,走向東西伯利亞。如果當年的國家計劃委員會官員看到這個現象,一定會感嘆早沒想到運用流言也能精確地實現計劃,恰如其份地分配難民去向和數量,從而大大後悔忽視了這個手段,當年才把國家計劃搞得一團糟。
通往紅其拉甫山口的西疆和南疆公路成了人挨人的長龍。地方公路、土路和小路上也全是人。擠不上路的人就在戈壁灘上行走。到處都有抬著薯瓜種植裝置的人群。大部分是舊式裝置,非常笨重。長著薯瓜的長塑膠管用多輛腳踏車串聯起來運載,極大地牽制了前進速度。但薯瓜已經是多數人維持生命的唯一食物,不管多重,不管那股怪味多麼難以下嚥,總比變成路邊猙獰的屍體好一些。當初北京運來這些裝置時,多數人毫無興趣。隨著援救物資越來越少,才圍繞每套裝置形成了一個個進行薯瓜生產和分配的小社團。社團幾乎清一色實行逐級遞選制。因為人們的生命一旦全寄託在薯瓜上,誰掌握薯瓜種植技術誰就具有天然權威,成為建立社團的當然核心。而隨裝置到難民中推廣薯瓜的技術人員全是從「綠色中國大學」及其分校畢業的學員。他們的任務就是在難民中建立逐級遞選制。對歐洲接納中國難民的流言他們都不相信,但多數並不採取阻止自己社團遷移的舉動,因為他們知道再壞也不會比現在更壞。少數聰明人還會暗自露出會心微笑,也許他們早就猜到了這一步。
薯瓜產量遠遠不夠,用以加工營養液的物質也很缺乏,很多地方找水都困難。這使擁有薯瓜種植裝置的社團對跪在路邊哀討薯瓜的人群只能視而不見,也就經常成為無組織流民殘暴攻擊的物件。雙方傷亡都很慘重。薯瓜種植裝置也被搗毀了許多。
流言又開始發揮指導作用︰別打了,塔什庫爾幹有的是薯瓜裝置,堆得跟山一樣。趕快往那走吧,晚去的可就沒有了!接近塔什庫爾乾的難民隊伍的確離老遠就看到重型運輸機首尾相接地降落。機上卸下的都是薯瓜種植裝置,而且是最新型的,可以方便地拆散。塑膠管之間有連線閥門,拆開時每個單元能儲存裡面的營養液,組裝起來又是一個相通的整體。裝置每一部分都可以用單人搬運,這就能使行進速度大為提高。
一個不知從哪來的工作班子正在有條不紊的組織那些一無所有的饑民,並號召老社團分出部分人員混編進新社團,以使新社團在種植技術和組織方面不致於毫無經驗。由於新型裝置優點多,對老社團的人不乏吸引力。老社團也吸收了相應數量的饑民補充出去的人。被組織起來的人越來越多。難民整體的自我控制能力隨之越來越強。一些社團首領相互溝通,選出了更高一層領導人。用逐級遞選的方式,組織層次不斷提高,充分顯示了逐級遞選制在這種不穩定局面中具有的易操作性。
葉爾羌河邊堆著許多座小山似的乾物質。沒人說得清那到底是什麼物質。似乎有糞乾、沉積物,還有讓人想起屍骨的東西,但都沒有完整形狀。從內地被各種車輛運來的難民當初都奇怪墊在他們身下的物質到底做什麼用,現在才明白那時就是在為此刻做準備。借道別國向歐洲遷移是不能像在自己國土上一樣把什麼都抓來塞進絞磨機的。這種乾物質肥力相當高,不用絞磨,兌上水就可以直接進入催化槽。許多男人都用褲子做口袋,塞滿這種物質,挎在肩上或脖子上。肥料就等於薯瓜,現在背到身上的越重,將來捱餓就越少。
翻過明鐵蓋達阪,再爬上紅其拉甫達阪,當紅其拉甫山口的中巴邊境進入視野時,原來對流言一直不信的社團首領們不由得不驚訝,巴基斯坦邊境確確實實開放了。中國難民的隊伍正在寂然無聲地穿過界碑。前面看不著頭,後面見不到尾。
一切跡象都表明巴基斯坦早做好了充分準備。從紅其拉甫山口到阿富汗邊境,由軍隊、警察、後備役軍人和坦克、裝甲車、機槍以及各種通訊器材組成了一道堅固的走廊。天上直升機巡邏。地面每個制高點都有重武器向下瞄準。隔不遠就有一個高音喇叭用漢語警告人們不得越過界線,否則不保證生命安全。即便夜晚宿營也只能在狹窄的難民走廊中席地而坐。女人解手頂多用她們自己的身體互相遮擋一下。
最令人驚奇的是巴基斯坦派出那麼多車輛運送難民。各種型號的卡車大部分掛著拖車。不少車上的中國牌號還沒來得及塗掉。中國一方有一排細長靈活的加油管,觸鬚一般伸進巴基斯坦境內,給每輛汽車加滿油。一箇中國人負責指揮,哪個社團正好趕上,就讓哪個社團上車。巴基斯坦軍人和警察按他的指揮維持秩序。坐車的社團必須把腳踏車留給步行的社團,步行社團也能因此輕鬆一些。看到一路上那些掉進險惡峽谷下面燃燒的汽車,沒坐上車的人也就不那麼遺憾。尤其汽車塞得太滿,不少體弱者死在半道。
然而坐車的人還是慶幸,半天時間就能超過那些走了好幾天的人們。除了定期停車,讓路給巴基斯坦本國交通外,其他時間車輪晝夜飛轉,就連進入阿富汗邊境也沒停一下,繞過喀布林市區,直抵帕羅帕米蘇斯山脈西北的伊朗邊境。阿富汗也建立了難民走廊,但遠不如巴基斯坦那樣森嚴,只有三三兩兩的民兵在一座座重機槍工事旁觀看怪物一般打量眼前無盡的人流。沿途村民也出來觀看。從紅其拉甫山口穿過巴基斯坦,再橫跨阿富汗到達伊朗邊境,全程二千公里。乘汽車五十個小時,而步行需要四十天,那些全部裝備了腳踏車的社團也得二十天。
土耳其駐巴基斯坦大使接到中國大使的邀請時,立刻料到與震驚世界的中國難民有關。雖然眼下還隔著個伊朗,可土耳其必定是難民洪流直指的下一站。安卡拉每天十萬火急地催他弄清發展。
中國大使館的地下室裡支著一頂半球形遮蔽帳蓬。這種帳蓬用特殊的金屬箔製成,通電後可以產生一種複雜的場,吸收和分解各種形式的波。這是迄今世界最有效的防竊聽裝備,尚沒有任何一種竊聽裝置能攻破它。土耳其大使被中國大使禮貌周全地引進帳蓬。他沒想到裡面已經有了一個人,而且是中國外交部的副部長。他沒從任何渠道得知這位副外長何時來到巴基斯坦。
副外長是新人。國際外交界對他毫不熟悉。他不善漂亮敏銳的外交辭令,卻很沉穩和自信。他先詳細敘述了中國政府為防止本國難民湧入別國所做的努力,然後萬分遺憾地承認努力最終失敗。這股洪流太強大,西線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邊境相繼被突破,已無法阻擋,更不可能挽回。事到如今,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因勢利導,請土耳其政府幫忙。
「怎麼幫忙?」土耳其大使忐忑地問。為了保密,沒有翻譯,他和副外長直接用英語交談。
「讓我國難民通過貴國領土去歐洲。」副外長看著土耳其大使的鬍子。
「決不可能!」土耳其大使叫起來。他的震驚首先還不是發自難民洪流衝過土耳其的圖景,而是竟有人能提出這種外交要求。他在外交界幹了一輩子,在他心目中,這種要求就像某家房子不通風,卻讓鄰居拆掉自己的房子算是幫忙一樣荒謬。
「我們的人民只是借道,他們和你我一樣,非常清楚只有歐洲才具備救他們的能力。不會有人留在土耳其。通過時間總共不超過四十天。假如貴國能像巴基斯坦一樣提供車輛運輸,速度還會快得多。」
「絕不可能!」土耳其大使堅決地回答。「人類歷史上從沒有過這種先例。」
「先例是人創造的……」
「可這種先例是對主權的破壞,是危險的、對世界秩序充滿威脅的先例!決不能開這種先例!」
副外長似乎有些遺憾地輕輕搖頭。
「這不是開不開先例的問題,是貴國政府和我國政府都無法改變和阻擋的現實。墨守成規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帶來災難。假如你拋開空洞的外交原則想想實際狀況,兩億中國難民集結在貴國的邊境上,貴國有什麼能力來阻擋呢?用屠殺?我想第一,貴國不會為一個主權概念寧可殺死兩億人,現代文明不允許,古蘭經也不允許。第二,貴國的軍力對於屠殺兩億人來說也差得太多。也許確實能阻止兩億難民有秩序地經由一條走廊通過貴國,但卻阻止不了兩億難民如決堤洪水一瀉千里,氾濫於貴國境內。那時貴國的六千萬人將淹沒在這兩億難民的大海里。貴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所有一切都將被席捲而蕩然無存。做為一個富有政治見識和外交經驗的專家,大使閣下一定能清楚地看到這種前景,從而勸說貴國政府採取理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