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特務就是石戈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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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有制好還是私有制好?這個問題現在似乎已成定論。在增長物質財富方面,公有制遠遠不如私有制,因而公有制正在全世界遭到唾棄。但是綠色哲學告訴我們,對物質財富的無限追求正在把世界引向毀滅深淵。避免人類集體毀滅的唯一齣路在於把社會從無限增長型轉變為自我控制型,推行一種有限的方便舒適、總體簡樸而清心寡慾的生活方式。我絕對相信,以貪慾為特徵的私有制永遠不會從增長和佔有的競賽中自行退出。
我曾有過苦惱,共產主義遭到種種歪曲、濫用,直到為人厭惡,但是我從不相信她的理想是一派胡言。正是綠色哲學證實了她不是徒勞。因為只有公有制才能為節制、計劃、理性和為公的美德(儘管以往被扭曲)提供存身之處,才能讓人類擺脫私有制所催化的貪得無饜,實現人類挽救自身的自我控制。無以數計曾為此而奮鬥過的人們可以瞑目,它們的流血犧牲不是創造了一個共產主義魔鬼,而是打通了人類歷史曲折,然而卻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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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原已挨行打過紅線,陳盼又用粗筆圈了一個框。這是石戈在「綠色中國大學」演講中的一段。不少西方報紙由此斷言他本質上仍然是個共產黨,挖苦他對公有制的一往情深。陳盼卻被這段話打動。話中不僅表現出他對人類發展的宏觀把握,那種為前代人尋找人生意義的細膩感情和博愛之心也令她感動。這段話也反應出綠色哲學對他的影響。雖然他從未把自己包括進綠色圈子,畢竟最根本的目標已經一致。這個由他親自擔任校長的大學命名為「綠色中國」,令她感到非常親切。
隨著北京接近,機組人員在不動聲色中越發緊張。乘客中只有陳盼能感覺這一點。佔了一大半座位的船舶推銷商們大喊大叫,酒氣沖天。而那幾個進行核冬天考察的科學家一直抗議式地埋頭於艱深的科學資料。陳盼過去從無空難常識,也不關心,可是這次世界旅行讓她碰上了兩次炸彈,一次不成功的劫持,一次緊急著陸,四次改變航班,還有好幾次莫名其妙的疏散和對全體乘客反覆檢查,使她到後來一上飛機就條件反射式地胃痛,等著發生任何意想不到的災難。這本是此次旅行最後一趟飛機,只要踏上北京的土地,她發誓以後再不上天,然而這次同樣沒逃脫。餘悸導致的極端敏銳使她聽到了飛過蒙古上空時機艙右下方那聲低微悶響。飛機僅僅顛了幾下。可那以後露面的荷蘭空姐臉上笑容全變得僵滯虛偽。她什麼也沒問,只是全神貫注翻報和雜誌,把有關石戈的報導再讀一遍、兩遍、三遍……
國際輿論與石戈的蜜月已經結束。美俄發現石戈並不如表面那樣隨和順從。他們原以為是自己牽著石戈走,到頭卻看出實際掉了個個兒。石戈一邊不放鬆地利用輿論往美俄對導致中國崩潰的內疚感上加碼,一邊對允諾增加援助量的一方顯示親熱,做出路線和立場的傾斜姿態,使另一方感到道義壓力,又產生政治利益上的猜疑,更多地增加援助以求平衡。靠這樣來回搖擺,他刺激起一場兩國及世界增加援助的攀比,使援助總量比各國原公佈的數字增加了近一倍。
西方報刊稱他為「世界頭號敲詐者」。然而在實際行動上,他卻很少真正受哪一方左右。俄國強烈要求他採取措施制止中國難民繼續湧入俄國。他把責任全推給中國所遭受的打擊,似乎這是俄國咎由自取。表面上他通過廣播親自呼籲難民回國,積極配合解決問題,同時三句話不離核心,聲言之所以未能控制難民,關鍵在於保證他們生存的物資遠遠不夠。他譴責著別人,自己表現高姿態,貪得無饜地要東西,對更多的難民正在繼續撲向中俄邊境卻不採取任何有實際效果的制止措施。
為了證實對中國進行打擊的合理性,美國副總統訪問中國時催促立刻審判王鋒。《紐約時報》這樣報導︰石戈把最後一點白菜湯盛進副總統的盤裡(讓副總統在中南海職工食堂進餐),問了一個問題──「王鋒發射了三枚核彈,美國發射了一百一十五枚,俄國發射了七十六枚,您認為是該按時間順序審判呢?還是按數量順序審判?」
政府之間的矛盾對國際輿論肯定有影響,但最大轉變是由於對新疆反叛者的屠殺。石戈原來是做為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而受世界尊敬的,現在打通新疆鐵路和公路的殘暴程度卻令人髮指。他手下的交通安全部被新疆穆斯林視做最大的惡魔,雙手沾滿鮮血。任何對西行交通幹線的侵犯,它都做出讓對方遭受十倍損失的懲罰。對這點陳盼很是困惑,一個寬宏大量的政府會給對手時間,爭取在談判桌上解決問題而儘可能避免流血。為什麼石戈政府卻沒有耐心做一點周旋,為完成那個被新疆穆斯林極度仇視的大移民一分一秒也不肯耽擱,對所有阻擋和抵抗都立刻以血流成河的代價消滅呢?穆斯林指控石戈政府是要用漢人的臭肉塞滿他們的生存空間,從而窒息他們的獨立。國際人權組織也認為這種移民方式將導致變相的種族滅絕。陳盼無法相信,素有自由思想的石戈反常地大動干戈,目的僅是為了解決一個地方性叛亂。他在暴虐的極權下都敢表達同意臺灣獨立,現在為何對大半是沙漠戈壁的新疆如此激烈和極端呢?
國內也有很多人不理解石戈。看上去他重複著大多數現代領袖的歷程──在一片喝采和期望中上臺,善意的捧場很快就變為失望和指責。而且他的這個歷程似乎來得特別快,短短兩個月就快走到了頭。陳盼在阿姆斯特丹碰上的那位水上運輸部官員就認定權力腐蝕人的鐵打定律正在石戈身上發生作用。那個愁眉不展的年輕人知道陳盼的身分,也許再加上多喝了兩杯,向她透露了他正在執行的秘密使命──不限數量地收買舊船。不管多破多舊,只要能航行就買。水上運輸部向世界各地派出了大批他這類專業人員,全為這同一個任務。舊船固然便宜得等於買廢鐵,可中國大地現在到處都是廢鐵,沒有必要花費無比寶貴的硬通貨和黃金儲備去外國買。說是為了運輸國際救援物資,可援助國早已表示由他們承擔運輸。何況救援物資不能永遠運下去,一旦停了,那些花費僅剩一點黃金買來的廢物還能做什麼用?淨是些幾十萬噸級的破爛大油輪。上頭的命令是越大越好,而且對速度的要求近乎於發瘋。有時多等兩天價格就可以殺下許多,但上頭就像急不可耐的催命鬼。年輕人抱怨,儘管採取了防範措施,這種狂熱的大規模購買還是使世界舊船市場價格兩星期上漲了一倍半。船舶商們彷佛冬眠中醒來的蛇一般活躍起來。這架飛機的一半座位叫他們包了。
陳盼不相信石戈是被權力腐蝕。被權力腐蝕的人沒這麼令人費解,那是一眼就看得出的。如果僅僅出於帝王的大一統思想,為什麼他對西藏獨立不加干涉,對散佈在中國其他各處的佔山為王者也不予理睬呢?他的所做所為不管具體內容是什麼,都有一種共同之處,讓人覺著深不見底,而絕非那種顯而易見的蠢行。至少陳盼知道自己這兩個月按他指示所做的事也會為多數人不理解,然而她卻深知這一步多麼富有遠見卓識,遠遠超出常人的判斷,正確與否只能從歷史的高度定論。
降落前,機長平靜的聲音在擴音器裡告訴乘客「發生了一點機械上的小麻煩」。陳盼閉上眼睛,想到也許到了寫遺囑的時候。假如只能再活幾分鐘,她有什麼話該對這個世界說呢?用職業微笑掩蓋緊張情緒的空中小姐開始嚴格檢查每人的安全帶。乘客們都開始意識到出了嚴重問題。船舶推銷商們不喊不叫也不再喝酒,划著十字按空中小姐的要求抱頭俯身在椅背下。當飛機在跑道上猛烈撞擊又高高跳起的時候,陳盼持續一路的緊張心情反倒鬆弛下來。至少沒看見火光,也沒看見機身玩具般地破碎,露出下面飛馳的跑道。只是血液猛地傾斜,機艙右下方傳上來讓人暈眩的摩擦撞擊。一股熱流撲面而來。離心力使蜷縮的身體緊緊壓上左側扶手。陳盼聽見身旁那個氣象專家呻吟地叫了一聲上帝。其他人則全失去了發聲機能。
轟然一聲巨響,安全帶在腰間狠命一勒。全身似要飛起。頭撞在前面椅背上。後面的椅揹帶著一串人的壓力猛壓在身上。飛機好似要翻個跟頭,但剛剛把尾巴翹起,又戛然止住。隨著巨響消失,剩下一片吱吱嘎嘎嘶嘶啦啦的聲音,卻顯得無限安寧,彷佛落入漫漫真空。空中小姐喊了好幾遍,人們才從木偶般的抱頭狀態中清醒過來。陳盼看見安全門全部開啟。外面是紮紮實實的大地和已經被留在上面的天空。一股白煙雲霧似地飄進,帶著焦糊機油的氣味。
「快跑!」人們反應過來。她卻怎麼也解不開安全帶,連最簡單的動作都已忘記,只是茫然無效地胡亂拉扯。那位氣象專家跑回一把拽開她的安全帶,把她整個托起扔到安全門外。她從柔軟發澀的橡膠滑道滑下,裙子撩到了大腿以上,翻倒在前面那個大鬍子船商身上。船商拉住她的胳膊飛跑。蹦蹦腳步像肥碩的大象。腳下是青草。一隻麻雀的屍體旁竄過驚慌的老鼠。救火車和急救車尖叫著從四面開來。飛機沒爆炸也沒燃燒,只是歪斜著紮在跑道之外的草地裡。機尾高高翹起。右側發動機冒出濃烈白煙。機翼斷了一塊,露出裡面肚腸般的杆件和構架。
一覺得已經安全,乘客們就為死裡逃生開始擁抱歡叫。船商使勁兒地吻了陳盼,把她高高舉在頭頂。男人們輪流傳遞她,鬍子中的酒氣一次次噴在她臉上,直到氣象專家像騎士一樣把她護在身後。
機場主樓離得很遠,那些建築宛如積木搭的玩具。機場空空蕩蕩。幾乎所有的定期航班都停了。各國政府都向本國國民發出了不要前往中國的告誡。陳盼在歐洲跑了四個國家才找到回國的飛機。
沒有汽車來接。除了指揮、救護、保衛等必不可少的環節以軍事化形式保證運轉以外,多數服務都已癱瘓。乘客只有徒步走到設在機場主樓的海關。陳盼想起護照隨手袋扔在機上,只有等機組人員送來才能出關。不管怎麼樣,到了而且活著,這就挺好。
難得在北京看見這麼藍的天。還不到熱的時候,可機場上已有點像煎鍋一般烤人。看來對核冬天的憂慮大可解除。核冬天是產生於八十年代初期的一種理論。這種理論認為核爆炸達到一定規模,被高溫汽化的岩石、土壤,城市和森林燃燒的煙霧以及衝擊波揚起的塵埃大量升入天空,將會隨大氣環流飄移,佈滿大氣對流層並進入平流層,在全球外圍形成一層屏障,阻擋陽光,使世界天空變暗。大部分太陽輻射在高空為煙塵吸收,達不到地面,因此造成高層大氣升溫,而地面溫度下降十至二十攝氏度甚至更多,形成一個持續數週或數月的人造冬天,從而毀掉全球農業,也毀掉人類。因此,在這種理論中,核戰爭沒有勝利者,只有同歸於盡的死亡。美俄對中國的打擊遠不到出現核冬天的程度,但已是迄今人類最大規模的使用核武器,為研究核冬天理論提供了一個驗證場所。保護陳盼的氣象學家兩個月中已是第五次來中國了。他可不認為好天氣可以解除憂慮,並且富有哲學意味地說,任何反常變化,哪怕是往好裡變,都可能是危機的象徵。他那雙總是若有所思的眼睛有點像石戈,陳盼因比對他有親密和依賴的感覺。
然而石戈本人卻離她那麼遙遠。自從他當上總理,她只見過她一次,在總理辦公室,和一大群有關官員及她的同事。他的時間表一秒不差。他跟她握手像跟其他任何人一樣親切。目光從她臉上平滑地移過,沒有絲毫特殊意味。他開口就談薯瓜、營養液配製機和催化劑,一句廢話不說,當場做出一個接一個決定。他要求組織一個大規模教學網,在全國範圍最快速度地推廣栽培薯瓜技術,同時全力以赴建立營養液配製機及附屬裝備的生產體系,分秒必爭地形成最大生產能力。還要求抓緊進一步研究,爭取再縮短薯瓜成熟期。連陳盼也想不出他為什麼要求把薯瓜栽培裝置改成可拆卸並且能用人力長途搬運的結構。他不解釋,也沒有商量餘地。人人都感到和他的地位差距。他太高了,不光地位高,氣勢更高,給人只有無條件服從的可能,與過去那種溫和、普通的氣質相比,判若兩人。陳盼過去建立的生產基地和企業集團提供了良好基礎,省下許多時間。她是這項事業的核心人物,但她並無興奮和激動。她的話都是對總理而講,不是對石戈。總理在她對面,那麼近,石戈卻遠得她眯起眼睛也看不見。
會議結束,他請她留一下。她的心猛震一下轉而又無聲。除她之外,他還留下一個拿著一枝筆和一個本子的見鬼助理。他的目光仍然一無所有,沒溫度也沒色彩,聲音仍然是從高處擲下的總理指示。他要求她立刻出國,帶著有關薯瓜的所有資料、裝置和樣品,無條件無保留地傳給全世界任何一個有興趣的國家、團體、企業和科研部門。他將以中國政府的名義請求援助中國的國家根據她提供的技術和圖紙組織生產,再將產品提供給中國。單靠國內已近癱瘓的生產體系連百分之一需求都不能滿足。現在需要的是數量!數量!用鋼鐵、塑膠、金錢和能源堆起來的數量!世界已無力支援向中國提供食品,唯一的指望就是薯瓜了。只有世界各國以最短時間組織起大戰時期生產武器的那種生產規模,如同流水般給中國運來生產薯瓜的裝置,數以億計註定餓死的中國人才有希望得到解救。
那以後她就再沒見過他。一切都由那位國務院辦公廳主任助理安排。主任助理能幹可親,她卻暗暗恨他,常給他無端地找點彆扭。兩個月來,她穿梭般在世界各地旅行。從在日本召開的首次新聞釋出會,這項技術就轟動了世界。各國搶著邀請她。各大財團以天文數字的酬金聘請她。新聞記者從早到晚跟在她身後。那些與農牧、生態、慈善等事業有關的組織全激動起來。面對要把她撕碎的局面,她的處理很乾脆,無論對誰,一視同仁地提供一套完整資料和圖紙、一袋種籽、一盤具體操作的錄影帶,只收成本費和差旅費。這樣打發起來也很快。
只要做到徹底,沒有掩飾和算計,世上許多複雜的事都可以變得很簡單。只是人們已經習慣了交易和欺騙,對這種坦蕩反而疑慮叢生。許多勢力又反過來誘勸她停止繼續擴散,他們自己得到了,就不想再讓別人得。一旦全世界都掌握了這項技術,就只有比進一步突破的速度了,誰領先誰就能獲得最大利益。科技發達的國家進展之快讓陳盼難以置信。政府和大財團在這個專案上的撥款是傾瀉式的,人力投入是兵團式的,一起步就以秒為單位拼搶。在全球性資源匱乏中,農業、畜牧業、食品加工業、化學工業,甚至能源工業、軍事部門都想利用這項技術開闢新天地。陳盼在各國巡迴指導。她的專業能力受到廣泛尊重。但她逐漸發現,隨著研究出現新成果,她開始從受歡迎變成被防範,成了外人。
傻嗎?她常從別人眼裡看到這種含意。她自己也感到尷尬和可笑。一落千丈也許最能使人顯出傻樣,尤其她仍然熱心幫助每個需要她的人。誰在天涯海角晃晃小拇指,她就忙不迭地跑去把一切獻出來,一分錢不掙。待遇也越來越低。只因為那位高高在上的總理沒有叫她回,也許根本就把她忘了。那位主任助理隔一天給她打一次電話。她什麼也不問,卻恨不得從電話線中伸手過去掐住對方脖子,讓那個光會問候和致意的嗓子眼裡吐出石戈的名字。他到底在幹什麼?到底還記不記著她!
好似白撿了一條命一般歡天喜地的乘客圍著機場主樓轉了大半圈兒,才出來一個滿臉不高興的機場工作人員,把他們從一扇難以發現的小門領進樓裡,沿著一條上上下下拐來拐去的通道走向海關。整座大樓死氣沉沉,和外面的明媚陽光相比,像個陰森森的大墓穴。到處是碎紙垃圾。廁所的臭氣哪都能聞到。封閉的玻璃門外面,暴亂時的破壞痕跡仍未完全消除。貨架上一無所有。候機大廳空空蕩蕩,裡面的長椅七扭八歪。一群麻雀撲稜稜地飛來飛去。幾下敲玻璃聲引起陳盼注意。歐陽中華出現在玻璃門外。他身影逆光但面龐清晰可見,笑口中露出白亮的牙。她在電話裡告訴他飛機沒有準時間,不要來接。玻璃很髒,他的按在玻璃上的兩手輪廓有點模糊。陳盼隔著玻璃把手貼上去。他剛毅而性感的嘴做出了吻的口型。她慌亂地笑一下,匆匆追趕乘客的隊伍。前面就是海關。
不知多久飛機上的東西才能送來。海關是封閉的,看不見歐陽中華。這倒使陳盼安心一些。她已經下了很多次決心,不再和他陷進那種難以收拾的親密狀態。在外面她覺得不會太難,他一時不好接受,但他畢竟有理性,懂得尊重人。然而此刻她又失去了把握,如果他不由分說把她抱進懷裡,如果他的嘴堵住她的拒絕,她會不會還像那一夜一樣垮下去?事後她不斷向自己解釋,那次是最後的告別。他從幾千里外搭車步行,風餐露宿來看她,她怎能忍心拒絕?那會傷了他,留下永生難癒的創口,把過去的美好破壞殆盡。她不願意那樣,即使分離也要有過渡,有美感。她也怨石戈,從出獄的第一刻她就苦苦等著他。可終於等來的夜半敲門卻不是近在咫尺的他,而是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她無法抗拒,她太需要了。她已經不去辨別那到底是石戈還是歐陽中華,只是一個男人。她需要。
她不知道石戈是否聽見她在法庭上最後喊出的三個字。即使沒有,她在「作證」時的表白不也足夠明白了嗎?從那時起,她已經把自己的心徹底交給了石戈。可她又在另一個男人懷裡如醉如痴。事後她沒有痛悔,也沒譴責自己,只是在見到石戈時,一絲迴繞的歉意妨礙她再做什麼表達,似乎法庭上的一切只是一時衝動。他現在身居高位了,一個有自尊的女人是不宜採取主動的。多俗氣!可是她失去了力量。她沒法剛從另一個男人懷裡出來不到兩小時就向他談愛情。她需要等一等,讓另一個男人的氣味、汗水和火焰消失乾淨,所以她什麼也沒說,當天就領著她的小組出國了。
剛到日本就聽到石戈任命歐陽中華擔任國家生態保護總局局長的報導,在她心裡引起一種猜疑。她為那種猜疑羞愧,卻不能不想歐陽中華趕到北京究竟是為接受任命還是如他說得那樣專程看她。只相隔一天,他難道會不知道任命?
偽裝成小組成員的主任助理見她對這條訊息悶悶不樂,以為是因為綠色組織內部的問題。歐陽中華成立「綠黨」使「綠色拯救協會」分裂,演化成頗有對立情緒的兩大派。由於「綠黨」組織嚴密,綱領統一,紀律性強,戰鬥力遠勝過鬆散的「綠協」,已成為中國大陸僅次於共產黨的政黨。主任助理向陳盼解釋:新成立的生態保護總局宗旨是在全國範圍建立生存基地,是「綠協」原來六個試驗區的大規模推廣。這方面,「綠黨」的能力要強得多。「綠協」是未來型的,「綠黨」更適於應付危機。這大概就是石戈在人事安排上的考慮。
日本的釋出會結束後小組其他成員都回國了,只剩她自己在世界東奔西跑。從主任助理的電話中得知,石戈果真把「綠協」放到了未來的位置。眼下這未來僅僅是一所大學,「綠協」多數骨幹成員都被請去當了教師。不能用通常的大學想像這所「綠色中國大學」,它更像一個浩大的工程,或是一個日夜加班生產的大工廠。從全國各地招收的學生每期數量都成倍翻番。一期只有二十二天。除了最短的睡眠,全是上課。核心課程是逐級遞選制。石戈建立這所大學的目的是把逐級遞選制的種籽播撒到全國。學生從入校起就按逐級遞選制的結構進行組織選舉,反覆實際訓練。太白山梵淨山兩地的「綠協」成員進行的逐級遞選試驗提供了寶貴經驗,在操作方面大大把石戈開發的理論具體化,使教學從一開始就得以完善和成熟地進行。除了逐級遞選制,其他課程還有綠色哲學、擺脫商業社會和分工的生活方式、薯瓜的培育種植、利用自然能源等。目前上海、廣州、武漢、蘭州和瀋陽已經建立了分校。每期畢業生回到各地後都要開辦學習班繼續傳播。主任助理的最後一次電話告訴她教師已經累垮了不少。總理決定讓她回國,到「綠色中國大學」報到。除了教課,還有一件更重要的工作。具體的待她回國後再談。唉,石戈,難道只有工作嗎?
兩個男人出現在陳盼面前。其中一人拿出一個皮面證件。國家安全部的燙金徽章在上面猙獰隆起。那人很有禮貌地做了個手勢︰「請。」吐字文雅。
「幹什麼?」陳盼嗓子有點發緊。
兩人都沒回答這個問題,禮貌的神情後面透出不可違抗的威嚴。
「我的行李還在飛機上。」
「請放心,由我們負責。」
陳盼知道多說沒有用。她不相信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向氣象學家和船商們告別時,他們的眼裡都透出不安。出去時任何手續沒辦,海關沒加攔阻就放行了。
外面,陳盼身後的兩個男人使歐陽中華神采飛揚的面容怔了一下,本已趨向前的身體頓時收住。
「怎麼回事?」他問。
「這兩位安全部的先生要我跟他們走。」
「請解釋一下。」歐陽中華嚴厲地注視他們。
對方沒有回答的意思。
歐陽中華拿出證件。
「我是國家生態保護總局局長──」
「歐陽中華。」男人之一主動先替他報了名。「現在這裡不存在生態問題。」
「廣義地說,法律也是生態的一部分。」
「對不起,局長,如果理解錯了,會以為您這個生態局有插手一切的野心。」男人頗有深意地一笑。
歐陽中華不再跟他們廢話,轉向陳盼。
「別擔心,什麼都不用跟他們說,馬上就會解決。」
陳盼覺得踏實多了。進城的路上,看到歐陽中華開車緊跟在後面,一股暖流在心裡盪漾。她本來決心這次見面就和他談明白,可現在又缺乏信心了。
天安門廣場還算乾淨。戴貝雷帽的聯合國士兵在巡邏。汽車沒有駛入安全部大院,從大會堂西側開進議會大廈的地下車道。陳盼在後視鏡裡看見歐陽中華的車被門崗攔住。汽車盤旋著向下開。她從來不知道這個被譽為人民權力象徵的大廈還有這麼深的不見天日的部分。供電不足,只開了很少的燈,顯得陰森森。這是黃士可的地盤。他有一套獨立於石戈的機構,規模相當可觀。目前,美國對中國的設計是一俟秩序穩定,社會恢復運轉,便組織全民選舉,產生新議會,由議會制定新憲法,再建立新政府和任命正式的國家元首。
黃士可是美國看好的未來主角,他比石戈與資本主義貼近得多。然而俄國則有另一個思路,它堅持世界從未向中國宣戰,只是解除了內戰雙方的核武器,因而中國不是一個戰敗國,國際社會和其他任何國家都沒有權力越俎代庖,強迫中國改變原來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結構。這是對一個主權國家的尊重,也是聯合國憲章所要求的。不過有一點俄美是共同的,對當初選擇石戈都感到後悔。俄國心目中的替換者是誰還未露出端倪,上下衡量,似乎不太容易找到能和黃士可匹敵的人選。黃士可只要搬掉前面的石戈,中國就順理成章地非他莫屬了。
陳盼很快就弄明白,黃士可管轄下的安全部把她弄到這,正是為了在石戈身上做文章。當她說出向世界無償提供薯瓜技術是奉總理指示之後,與她談話的小個子福建人滿意地在無窗的地下辦公室裡轉了一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