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南海

【那計畫太大了,大得有點過份、大得讓人產生犯罪的感覺。──一個人渺小的胸膛難道該塞下這麼大的計畫和責任嗎?】

石戈快步走進會客廳。三十幾名等待已久的核專家站起身。他們大都白髮蒼蒼。其中最老的一位當場展開一幅白絹。上面用血寫著大字──「生為中國人,不做外國鬼」。他的手指包著紗布。

聯合國迫使中國非核化的措施之一是把中國核方面的骨幹人才全部轉移到國外。對個人來講,條件很優厚︰每個在轉移之列的人可以自願選擇移居國,全部直系親屬能立即拿到綠卡,接納國政府提供安家費,並負責安排就業。對接納國來講,這是一筆白撿的財富。而對九千多名從前受「保密法」制約不能出國的中國核技術人員,這個遷移如天降之喜,所以沒有任何強迫成分,籠罩著一片皆大歡喜的氣氛。只有這三十六名老專家拒絕移居國外。

「……十分抱歉。」石戈沒坐下,說話節奏很快。「我沒有時間和你們仔細談,雖然我十分希望那樣。政府將把這幅白絹儲存在紀念館裡。但是你們必須走。你們是中國核領域的頂尖人物,世人矚目,你們不走,國際社會的疑慮不能解除,非核決議會被認為沒得到徹底實施,由此會對中國產生一系列不利影響,波及國內千家萬戶。希望你們個人的民族感情能服從整體的民族利益……」

「我不同意!」一頭銀髮的總設計師激動地打斷他。「整體的民族利益喪失在你上臺做的第一件事──在非核決議上簽字!眼前你能多得一點救援物資,將來中國靠什麼保衛自己?當年我視美國綠卡如糞土,回到祖國,不是為了事隔半個世紀看你的非核化,讓殖民主義列強瓜分中國的歷史重演!」

「老總,殖民的歷史如果重演,」石戈停一下,臉上表情怪怪的。「……大概也是顛倒過來的。」

在場的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沒解釋,看一眼腕上的表。每個政府工作人員都按他的要求佩帶這種表,液晶盤上以百分之一秒為單位顯示時間飛逝。

「沒有時間爭論了。請大家記住一點,此刻每一秒鐘都有上百甚至更多的人在喪失生命。我們說話這一會兒,已經死掉幾萬人了。不要做任何耽擱時間的事,立刻出國。誰繼續拒絕,我將派人把他抬上飛機。」

他迅速跟身邊幾個老專家握手告別。總設計師卻拒絕伸手。

「我一生憎恨賣國者。」老人咄咄逼人地瞪著他。

「走吧,老總。」他溫和地說。

塵暴連續颳了兩天了。白天天空一片奇異的暗黃,就像黃昏,似乎空氣中的每個分子都被塵埃頂替了,在厲鬼般嗥叫的長風中翻飛騰轉。而夜晚,風聲更加淒厲。門外的燈映出一團橙色混沌,倒顯得亮堂堂,深沉而又莊嚴。石戈用涼水衝了一陣頭,在走廊窗前站了幾秒。從死刑場被接進中南海,已經連續幾天沒閤眼。猛力從墜落深淵的睏意中把自己拉出來。秘書在身後咳嗽,暗示部長們還在開了半截的會上等他。

從死囚到國家元首,似乎沒使他感到變化。將被處死的前夜,他也看到了這種天地互相吞食的景象。不過那是在夢裡,是血的顏色。現在就在眼前,顏色黃一些。他沒有絲毫情緒上的激動,好像那個死刑判決仍然留在身上。只不過這次死的不是他一個,而是整個民族,由他率領。

自己死,閉上眼睛,瞬間就可以排除一切困擾。可十三億條人命壓上肩頭卻成了另一回事。當「聯合國援助中國特別委員會」邀請他出任「中國臨時政府總理」時,他立刻就表示同意。他沒做政治家在這時通常要做的姿態,連考慮的時間也沒要。中國已經沒有考慮的時間了。他一生的理想是建設一個美好中國,然而看來命運就是為了這個無法逃脫也不可改變的崩潰讓他來到世上的。

他只提了一個先決條件︰所有國際援助物資都得聽從他的分配和調遣,不許直接交給任何地方政權、社會集團和民族勢力。進口國際援助物資的全部口岸必須由他直接管轄,並由聯合國部隊保護。物資從哪個口岸進,進多少,什麼品種,何時進,何時停,分給誰,分多少,全要服從他的安排。做為一個主權國家的最高首腦,這個要求看上去不過份。

其他方面他則一點不爭。「聯合國援助中國特別委員會」表面上是一個由聯合國副秘書長領導的國際機構,實際美國和俄國在其中起主導作用,兩國暗中都力圖按自己的意志操縱石戈。石戈對兩方都顯得很順從,把軍隊和北方各省的行政權給了俄國提名的人選。對美國支援的黃士可和臺灣人選,他交出了內政、經濟以及黃河以南的地方控制權,並讓黃士可當了第一副總理。自己只要了外交、運輸和外匯管理三個與國際援助有關的部門,並對其他部門的事一概不過問。名為最高首腦,實際比最末一位副總理主管的範圍還小。

美俄雙方對石戈這種姿態全都出乎意料地滿意。事實上隨著這種安排,中國的領導力量變成了三塊。一塊美國勢力,一塊俄國勢力,石戈勢力相比最為弱小。分析家們都認為他缺乏雄心,只求應付眼前問題,對國家制度、經濟模式和政治格局一類的本質問題沒有任何長遠打算,因此只可能做一個過渡人物。

對此最不理解的是石戈自己的班子。宣佈他出任總理不到十二小時,原十六號機關的一班人就紛紛上門報到。當年他們不是常在一起憧憬,有朝一日接管中國,定讓中國翻個個嗎?然而現在,當年的「總理」成了真正的總理,為什麼卻變得如此令人喪氣呢?

正在開的會議就是在這種不理解的焦燥氣氛中進行的。

「……總理閣下,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歐洲和俄國的援助物資不走顯而易見更安全可靠而且成本更低的二連浩特或滿洲里,非要從充滿風險的新疆阿拉山口運進來?」鐵路運輸部部長儘管努力控制自己,惱火的質問口氣仍很明顯。圍坐在環形會議桌旁的十幾名部長看上去都有同感。

國際援助物資總量的百分之五十三路經與中國接壤幾千公里的俄國。從西部新疆入境的歐亞鐵路雖然運輸總里程短,但入境口岸遠離中國東部經濟中心和人口稠密區,比起從東部的滿洲里和二連浩特進口,大大增加了在中國境內的運輸距離和壓力。尤其當前新疆暴亂正愈演愈烈,號稱「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的勢力控制了大部分地區,新疆和內地的鐵路交通已經中斷。這時石戈堅持把一多半俄國和歐洲的援助物資從新疆運進,難道不是發瘋嗎?

這個會議的主要內容是運輸問題。石戈主管的範圍雖小,卻成立了近二十個部。光是運輸方面就有鐵路運輸部、公路運輸部、航空運輸部、水上運輸部、鐵道部、公路部、交通機械部和交通安全部八個部。他的整個施政格局看上去似以運輸為基礎。四個運輸部的部長是他的班子裡最強的人物,而且都是國際問題專家,這種班子配置很令人費解。

「我只要求食物從新疆進,燃油可以繞道二連浩特。」石戈口氣柔和。「從新疆運進的物資縮短了境外的運輸距離,可以摺合成上萬噸燃油,讓『聯援會』如數補給我們。而我們並不需要把食物全部運進內地,補的燃油等於白賺。食物多數應當留在新疆,集中在以伊寧、阿克蘇、喀什、塔什庫爾幹為軸線的新疆西部地區。在那一帶建立分發食物的救濟網點,把內地難以承受的流民吸引過去。我要求立刻打通通往新疆的鐵路,抽調內地完好的機車和車皮集中到這條幹線,二連運進的燃油首先保證西行車輛,要在最短時間內形成最大運量,把內地流民儘快送往新疆。」

這既是一個命令,也是一個解釋。可這個解釋卻使部長們更加鎖緊眉頭。從一上臺,石戈一直在推動這種把流民導向「四邊」的戰略,所謂「四邊」是指中國四面邊境地區加上東南沿海地區。他以發放救濟食品為誘餌,讓救濟站一步一步從中心地區向「四邊」撤退,吸引流民的洪流跟隨在後。流民四處奔走根本上只為找到一口吃的,所以這種吸引非常有效,橫衝直撞的流民立刻輻射狀地指向「四邊」。石戈的理由是︰恢復秩序的最大難點在流民,把流民引向「四邊」,才能比較容易地整頓和重建中心地區。而國際援助物資大部分從「四邊」入境,消耗物資的大頭──幾億流民身在「四邊」,也就免除了向內地運輸的工作量和被鬨搶的風險。

但是所謂「四邊」,其中「三邊」已經擠得要爆炸。富裕的沿海地區早就人滿為患,中日經濟合作區吸引的人流又把東北塞得不剩一點空地。南北戰爭使中原戰場近二億百姓遷移。不管是北方荒涼的蒙古草原,還是西南多山的雲貴高原,都已變得擁擠不堪。部長們一致認為,當前的關鍵在於恢復生產。國際援助是填不飽十三億個肚子的。從這個角度出發,至少應當把流民從經濟基礎最雄厚的沿海地區引開,為什麼卻相反,越是像廣州、福州、溫州、上海、青島、大連這樣重要的港口城市,越讓源源到來的流民日益爆炸地凝聚?現在「四邊」只剩西邊是空的了。那個邊離人口中心太遙遠,除了難以生存的青藏高原便是不可逾越的新疆沙漠和戈壁。其他三邊靠人腿就能走到。石戈現在是要動用火車填滿這一邊了!

不光是火車,他又指示交通機械部徵集大型汽車,改成雙層,加護欄,掛拖車,使每輛次能運載二百五十人到三百人。要求十天內徵集改裝一萬輛。由公路運輸部組織,從敦煌至和闐,沿古絲綢南路,開通另一條運輸流民的大幹線。同時,與鐵路並行的北疆公路也要開展汽車運輸。

「……第三種方式也不要忽視,人的兩條腿雖然慢,但是人人都有。沿途設定進行誘導的救濟站,完全可以把人腿調動起來。另外,全國有三億輛腳踏車,各大城市都有成千上萬被丟棄的,交通機械部要收集起來,無償提供給移民,可以數倍地提高遷移速度。要組織好配件生產供應和沿途維修。總之,調動一切手段,把無法安置到其他三邊的兩億流民儘快送到西部邊疆,這是眼下的首要任務。」

「將來呢?」航空運輸部部長問。「記不記得在十六號機關時你向我佈置的移民研究課題?我的課題組研究了兩個月。不錯,結果表明只有新疆是中國唯一能容納移民的地方。但我把最後的數字跟你說得很清楚:頂多再接納一千五百萬人就達到飽和。可你現在要移去兩億人。他們在那無地可種,無荒可開,無事可幹。國際援助的食品連兩億人的牙縫都塞不滿。我不相信你沒這個常識。」

石戈疲憊地轉著手中一枝筆。

「我的常識是先考慮今天,然後再說明天。」

「你過去可沒這樣教導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