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王鋒英俊挺拔,陽光灑滿全身。他從高高臺階走下,好似是來自燃著聖火的峰頂。代辦和大使並排站立,臉上帶著外交場合的標準微笑。待王鋒走到他們面前,兩位外交官伸出手,臉上的笑容越發虛偽自信。

那是兩張光潔的臉,連歡笑的時候都沒有皺紋。

王鋒仔細看著那兩張臉,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沒見到你們總統,只好以二位代替。」

他的手呼嘯地劃破空氣,一左一右,狠狠打在那兩張臉上。

他打得那麼有力,美國代辦和俄國大使幾乎同時重重摔倒在紅地毯上,口鼻湧出鮮血。

中國國歌高奏,五星紅旗飄揚。全體官兵立正敬禮。

大使和代辦掙扎著企圖撐起身體,保持一點尊嚴,卻暈頭轉向,站不起來。

王峰俯視他們,直到中國國歌的最後一個音符。一名副官雙手遞上一塊白手絹。

他拈起手絹,如在宴會上一般文雅地擦手,再把手絹拋在兩個大國代表眼前,向全體官兵還禮,在他們震驚崇敬的目光下,返身走回統帥部大門。

樓裡只留著一名值班秘書,正在機要室守著電話,看見王鋒進來,起身立正。

「告訴同志們」王鋒對他說,比平常和藹得多。「統帥部解散了,讓後勤部門把儲存的所有食品全分給大家,個人自己去謀生吧。」

值班秘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去吧。」王鋒拍拍他的肩,走進自己辦公室。

辦公室有一種墓穴的感覺,靜得連空氣分子都似死亡。他仔細鎖好門,坐到辦公桌前,從內側衣袋裡掏出那臺袖珍發射機,端端正正地擺在面前。

一聽到美俄核打擊,在首先衝出來的無數念頭中,就有這艘潛艇。驚恐混亂的洪流把一切都衝得連根拔起,眼前飛掠的影像中只有它是一塊穩定屹立的礁石。所有的核基地、核潛艇、核轟炸機都立刻失掉聯絡,說明已被摧毀,只有它不能這樣判斷,因為它從不聯絡。當聯合國公佈打擊結果的公報一出來,他就知道他的潛艇還在。那些得意洋洋的數字中沒有它。所謂的百分之百摧毀之外,還有一個百分之百沒被摧毀,那就是它!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世界上存在著這艘潛艇。其他知情人全埋在那個被美國核彈炸塌的巖洞之下了,和那艘「替身潛艇」一塊兒,化為永恆的沉默。如果眼前有什麼是這世界上最不可能再為別人所知的秘密,那就是這艘潛艇,以及潛艇上攜帶的四十枚核彈頭。

開啟發射機的金屬殼蓋,裡面是一排精巧的按鍵。他先仔細檢查了發射機工作是否正常,電池是否充足,然後開始輸入密碼。不是指令,也不提艇上的核彈,他只是把海軍副官的調查報告凝縮成一份死亡名單。照理只要一句話就全能說明︰「基地被美國核彈炸燬,你艇全體家屬無一倖免。」但他讓海軍副官對一百二十七名艇員的每個家庭都進行具體調查。無論老人、小孩、每個死者都得有姓有名,並且有現場實況。逐一按姓名描述的死亡遠比一句籠統的概括讓人感到死亡的痛切。他做得很細,不出一點差錯。他不著急,反正也再沒有別的事可幹。他僅僅就是輸入這麼一個死亡名單,彷佛這臺發射機不是用於在國家存亡之際釋出最後命令,而只是殯儀館火化儀式上一個專管最後唱名的司儀。然而他知道這足夠了,足夠得他都難以預料。他了解丁大海。沒有指令,只有死亡,那就等於從籠子裡放出一個魔鬼。沒有必要給魔鬼指令。他的身分也不該為魔鬼的行動負責。通報死亡名單出於他的慈悲,歷史只能如是說。但是放出了魔鬼,以後的一切,魔鬼將會做得比他徹底一百倍。對這點,他堅信不疑。

全部密碼輸入之後,他通過外接顯示盤進行了檢查。一直在防輻射玻璃牆後面空白閃爍的電視螢幕突然出現了畫面。播音員宣佈電視臺已效忠聯合國,重新開始工作。畫面上幾架俄製重型直升飛機在被各類汽車封閉了跑道的國際機場垂直降落。吊橋式艙門隆隆放下。裡面看上去是救援物資,但輕型裝甲車和武裝吉普車卻撞開偽裝在艙門口的物資箱,獵犬一般衝向機場各個要害部位。士兵全部頭戴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的藍色貝雷帽。防守機場的中國軍隊沒做任何抵抗。力大無窮的小型裝甲車東一頭西一頭把跑道上的汽車撞到一邊,不一會兒就把跑道清理乾淨。天上出現大群在戰鬥機護衛下的巨型運輸機,巨大的轟鳴使攝像機都在發抖。

他輕輕按下發射機上一個橙紅色的圓形按鈕。那按鈕有一個白圈,標誌發射機從此將迴圈往復發射這段電文,直到機內的高能電池全部耗光。微型指示燈亮起來,射出朦朧的血光。沒有任何聲音,電波已在大氣中穿行,從衛星上折射,與大洋深處那臺接收機相呼應了。

整個統帥部已經空無一人。停車場上只剩他那輛「賓士」車孤零零地停在中間。他用一塊在秘書室裡找到的強力固體膠把發射機黏在車殼之下。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只是一種遊戲心理。不管這輛車將來屬於誰,後繼主人都會坐在一個他永遠弄不明白的電波上。讓他們去枉費心機地猜吧。

太陽仍然是紅的。這在中午時分是很少見的。

當插著聯合國旗幟的武裝吉普車衝進中國最高統帥部時,只看見一個跟西方人比也算高個子的年輕上將站在v形紅地毯的頂端。他的軍禮服一塵不染,他的腰身如同檢閱軍隊那樣挺得筆直,而他的臉上,帶著讓那些前來逮捕他的軍人們困惑不解的神情……只有把世界命運握在手心的人才可能那樣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