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神農架自然保護區

【在大崩潰來臨之際,可以說整個綠色理想能否延續和儲存下去,全寄託在「暴力原則」而不是以往所說的「非暴力原則」上。】

偌大的藍天只有兩朵雲,似兩堆雪白蓬鬆的羊毛。大的一堆伏在如同開啟一半的傘似的神農架主峰之後。小的一堆正在春風中橫跨頭頂悠悠地追逐太陽。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熬過了寒冷的冬天,每一根筋骨都巴望著徹底放鬆一下。然而歐陽中華一看見眼前這個瘦子,身體就不自覺地繃緊起來。

他最不信任瘦子那兩顆長長的黃牙,像滿腹壞水的老馬,在馬一般的笑容中突出在外面。一群骯髒的漢子和驢子簇擁在瘦子背後。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枝槍。每頭驢背上都有一條空口袋。

歐陽中華躺在軟軟的草地上沒有動,轉動著手心的石頭酒杯。他瞥了一眼如同鐵塔般雄壯的大牛,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頭腦簡單!怎麼能把這麼多帶槍的人領進基地!也許他們要價太高,他不敢做主。只要一句叮囑不到,他就不會靈活處理。看來還得下許多功夫,才能把這些鄉下小夥培養成用得上的幫手。

「掌櫃的,聽說你們要換槍?」瘦子笑得十分油滑。一口難聽的湖北話跟他身後的驢叫分不清出自哪張嘴。

戰爭使不少槍枝散落於民間。有的是從戰場上撿的,有的是從開小差計程車兵手裡弄的。基地剛放出要換槍的風,這是頭一批送上門的。槍倒不少,可歐陽中華感到手心在緩慢地出汗。

他給同他一塊躺在草地上的兩位客人添滿了酒。魯時加的基地在九寨溝。那位女書記的基地在八大公山。他邀請他們來做客時許下的「古羅馬三榻宴」剛開頭。兩位貴客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場面。他做出一副老練的生意嘴臉,不慌不忙地跟瘦子討價還價,反來覆去,最後定下每枝槍六十斤大米,每百發子彈四十斤。

城裡現在的價格是一斤大米換一塊瑞士手錶,十斤大米換一臺彩色電視機。農村也差不了多少。去年收下的糧食被軍隊和工人徵糧隊反覆徵收,又被流民和土匪輪番鬨搶,現在正要進入播種季節,卻連種籽都已不剩。管理局儲存的糧食已不多。虧得有陳盼實驗室提供的薯瓜裝置和技術,雖然吃起來像受刑,總算省下來不少糧食。

歐陽中華用非常外露的愉快聲調吩咐大牛:「帶他們去『過道』。」他平常從不這樣說話。他希望大牛能因此明白他的意思。

「去『過道』?」大牛一點也不明白。「去『過道』幹什麼?」

歐陽中華用酒杯擋住臉,狠狠瞪了一眼大牛,一口把酒飲盡。

「少廢話,換這麼多條槍的大米還都搬到這來嗎?這些朋友這麼仗義,還有什麼信不過的?他們有驢,領他們繞大路,直接去『過道』的倉庫馱糧!」

大牛更是疑惑,但是歐陽中華瞪他那一眼起了作用。這番指示過於不著邊際,也使他沒法再提憨厚的問題。而那個馬牙瘦子一聽見「倉庫」兩個字,紅通通的小眼睛直撲閃,大牛一挪步,立刻緊跟上。

「我會先到。」歐陽中華啜了一口酒,對他們的背影冷冷地說。

他把剛剛在討價還價故意拖延時想出來的方案佈置下去。那位前正規軍少校比大牛的領悟力高上不知多少,一句多餘的話也不用說。魯時加聽得很興奮。他一向願意參與此類事。連那位女書記也堅持要跟著去「過道」。

神農架基地的核心是一座工程浩大的城寨,建成後也許會不亞於當年水泊梁山的規模。一塊方圓十幾裡的盆地全被包圍在其間。四面巧妙地把山崖峭壁連線在一起形成城牆,沒有合適地形的段落就用人工砌造。世代在盆地中間耕作的山民現在都被基地「招工」了,夜以繼日地修建「長城」。其中一夥山民正在擴大一條天然隧洞。從隧洞穿出去,就是一個四面都是立陡石崖的山窩。只有一條石縫一般的通道可以從外面進入這個山窩。那條通道就是所謂的「過道」。繞著從「過道」進山窩要比從石洞直接進遠得多。當大牛領著馬牙瘦子那夥人從「過道」進來時,歐陽中華已經和他的兩位貴客圍坐在一個竹桌旁品了半天茶了。大米也已運到高懸在石崖半腰的隧洞口,正被滑輪升降機一袋一袋往下送。馬牙瘦子把那洞口看做了倉庫,眼光裡透著心花怒放的光彩,一個勁兒向歐陽中華點頭哈腰。

別人只能扛一個麻袋,大牛卻能一手夾一個。這個身高近兩米的大漢從小在武當山南崖宮打雜,學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當功夫。他師父佩服歐陽中華對道學的理解和對天下大事的分析,認定中國未來非此人莫屬,欣然同意把大牛交給他,並下了終生戒令,讓大牛忠心耿耿服侍此人,像對師父一樣。

瘦子開啟一個麻袋,一把白花花的大米從指縫間流下。他的黃牙呲得更長了。

「馱上!」他向身後揮手。

槍卻指向了歐陽中華。

歐陽中華身姿不動,看著大米被飛快地馱上驢背。

「用槍換大米的是蠢驢。」瘦子的馬牙得意地來回錯動。「這年頭沒有槍,大米再多也得吃光。有了槍,這不,有槍就他孃的有大米。今天先馱這些,明天再來,反正認識地方了……」

「你們是搶啊!」大牛一吼震得山窩四壁沙粒石子亂掉。

那夥人的槍全都端起來,像端著鋤頭把子,不過槍口要對準人這點還是做到了。

歐陽中華示意大牛安靜。

「對了,搶!」瘦子牛哄哄地晃著槍口。「你還以為槍是做買賣的嗎?有槍還他孃的拿錢?日你先人!記著點,槍子兒不長眼,別讓它碰著。明個見!」

馬牙領著滿載的驢隊和他的部下揚長而去,走進「過道」。

歐陽中華無動於衷地坐在竹椅上,在他的兩個朋友眼裡莫測高深。滿樹野桃花在頭頂開放。一面亮晃晃的銅鑼從樹枝上垂下。那是剛搶在強盜們到達之前掛上去的,還沒停止擺動,似一個耀眼的大鐘擺。

最後一個強盜端槍倒退著進了「過道」。他覺得用不著繼續拿槍防範這些手無寸鐵的城裡飯桶了,便做出一個警告的惡相,轉身攆上他的隊伍。

「過道」狹窄處只有一個人的寬度。驢背上的米袋子被卡住。強盜們忙亂地解決這個麻煩。歐陽中華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滲出一絲冷笑。他文雅地拈起竹桌上一根沒剝皮的樹棍,那動作就似舉起課堂上的教鞭,不回頭地向後一揮,正打在銅鑼中央。

當……

「過道」兩側的石崖上方轟隆飛下暴雨般的石塊。

當……又一響。

石塊的暴雨跟下落時一樣突兀地停住。兩聲鑼響的間隔也許不到兩秒鐘,「過道」裡那些強盜卻有的趴下,有的跪倒,每一個腦袋上都出現了血流。即使沒被砸昏,也已被這無法理解的打擊嚇呆。只有全體驢子集體發瘋地吼叫,連踢帶蹦,把米袋子掀翻在地上。

「把槍放下!」歐陽中華髮出命令。

這命令卻似乎成了一種提醒,好幾個強盜不約而同地舉起槍。

當……

當……

這次間隔只有一秒,血卻增加了很多。

「把槍放下!」

這回強盜們聽話了。扔槍的速度好似唯恐落後。

大牛發出宏亮笑聲,又從石壁上震掉一片沙粒和小石子,像只龐然大鳥,飛一般躍起,幾步就落進「過道」。

他剛撿起第一枝槍,馬牙瘦子突然把剛扔下的槍抓在手裡。「別他孃的動!」黃牙呲到最大長度,發出被獸夾夾住腳的狐狸那種淒厲的嗥叫。他正好置身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下面,受的傷最少,不愧是強盜頭領,馬上明白落入了圈套,而且在敗中又搶了一個先機。連歐陽中華都沒算到這點:大牛一進「過道」,鑼聲就不敢敲響了。馬牙用槍牢牢指住大牛。「快撿槍!」

那些呆若木雞的嘍羅反應過來,只要把槍一撿起,失去的優勢就重新到手。大牛也明白這點。這個厚道的鄉下漢子有一股豁出來的勁頭,就如沒看見指住他的槍,一個橫空旋風腳踢倒三個伸手撿槍的嘍羅。馬牙瘦子反而愣了一下。他要是打死大牛就沒了盾牌,頭頂的石頭就會頃刻把他們砸扁。一愣間,大牛已經向他撲來。他往後一竄,打了一槍,竟看不出這一槍對大牛有什麼作用,就像打在沙袋上。大牛手裡也有一條槍,然而卻只被當成一柄武當劍,一隻手握著,展臂把槍管刺向瘦子的喉嚨。也許是那顆打進身體的子彈突然使大牛肌肉抽緊,雖然從沒摸過槍,卻不知怎麼一下摳動了扳機。一串子彈頓時從槍口噴出,一股腦打在瘦子的臉上。

大牛嚇了一大跳,刺劍之勢頓時收住。可他不知道怎麼停止怒吼的槍,直到槍膛裡的子彈全部打光。

瘦子脊背頂著石崖,直挺挺地不倒。他的臉沒了,成了一片在陽光下又紅又亮的新鮮爛肉,散發出一股撲鼻腥氣。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正中間還剩一顆黃牙,不知為什麼竟能保留。在一片鮮紅之中,露出了叉形的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