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要見貴國大使。請你到使館門外接我,我馬上到!」

已經到天安門廣場。前面是紅燈,堵住長長的車流。石戈拐上腳踏車道,繞過排在前面的車輛,從紅燈下直接衝過去。打滑的車輪把黏乎乎的雪水甩了交通警一身。政治局的車牌號只能使交通警乾瞪眼。

離開會場已經十四分鐘了。王鋒不會認為他會在衛生間裡「清醒」這麼久,肯定已發現他失蹤。院裡的警衛將報告他開車走了,行動匆忙以致碰壞了另一輛車也沒停下看一眼。新華門的值班軍官會指出他的車向東行駛。有什麼事能弄亂王鋒的腦子?他的反措施比閃電還快。

果然,東單路口的交通警從崗亭裡跑出,伸直手臂攔他停車。但另一輛在冰雪中不能及時剎住的轎車像搓雪球一樣把交通警搓上了發動機罩。石戈又從紅燈下衝過去,瞅了個空隙鑽過橫向車流。車尾被一輛吉普車撞了一下。車頭刮在另一輛公共汽車的車尾上。左側車身覆蓋件面片似地堆起。他的駕駛技術仍然挺糟,但豁出來了,反倒能化險為夷。紅燈使向東行駛的車流斷了一段。他加大油門,在空闊的街上提高車速。他發現兩邊行人全看天上。左側後視鏡在剛才的撞擊中正好扭成了仰面向上的角度,突然倒映出一架迷彩色的武裝直升機在迷茫雪中如鬼影一樣低低飛來。如果一直混在車流裡,飛機不容易發現他。可剛才衝過路口已經使飛機在斷了車流的街上牢牢盯上他,而且決不會再把他這輛剝了一半皮的車同別的車混在一起。火車站路口也衝出了警察。幾輛汽車被調動著形成路障。在路障就要閉合的一剎那,他又衝了過去。這回右邊的皮也被剝掉一半,玻璃全部粉碎。直升機轟鳴著壓下來。旋翼吹起的冰雪從扭曲的窗框如機槍子彈般密集地射進。他猛地拐進國際飯店旁邊的小路。高大的建築阻住了直升機,使它不得不猛地向高昇起,從樓群的空隙中追蹤他逃跑的方向。

石戈一直不贊成高層建築,現在卻由衷感謝那些拚命追求節約地皮的建築師們。樓建得越高,其間的空隙越小,飛機離得就越遠,死角也就越多。剛才的撞擊使喇叭電路搭鐵長鳴,救火車一般一刻不停地叫喚,使行人老遠就紛紛閃避。小路上的雪不像大街上化得那樣稀,沒被壓爛的雪層使汽車容易控制得多,車速大大提高。但那塊仰面朝天的後視鏡總是倒映出上空那架迷彩色的直升機,如盯著一個必死的老鼠一樣冷冷地跟著他。

澳大利亞使館在東直門外大街,必須穿過開闊的二環路。石戈一駛出樓群,就看見直升機懸停在二環路上方。機載大口徑多管機槍的槍口指著他。特種兵端著高速衝鋒槍和火焰噴射器從機艙兩側探出身體。在他們開火的一剎那,正好旁邊的建築工地駛出一輛滿載水泥的重型卡車。石戈一橫心,猛一打方向盤,就如一塊膏藥貼上卡車,用高堆著水泥袋的貨廂掩蔽住自己。卡車後輪絞碎車身,發出鋼和鐵互相絞磨的聲音。完全不知怎麼回事的卡車先是驚慌制動,可來自天上的掃射又使它失去控制,在街道上七扭八歪地橫衝直闖。直升機射出的密集槍彈全打在水泥上,爆起大團瀰漫的灰粉,如同煙幕。右側兩個車門被絞掉了,石戈的車從卡車後輪上掉下來。在撲頭蓋臉的水泥粉中,他驚喜地發現汽車動力部分和行走部分仍然完好。猛一踏油門,發動機高亢地一吼,他借煙幕的掩護衝進立交橋下。

立交橋下沒有雪,溼漉漉的車輪印重疊在一起。他把車煞住。那輛卡車已經撞倒人行道旁一堵厚牆,進了院子。有些行人還以為是拍電影,伸著脖子跑向那個方向看熱鬧。石戈跳下車。他知道直升機就在橋上,只要他的車一露頭就會粉身碎骨。怎麼辦?棄車跑步至少還有半小時距離……突然,從橋面上方,一具軟梯從空中垂下,像一個死亡的驚歎號,顫慄般地搖擺,讓人毛骨悚然。他又重新跳上車,準備調頭往相反方向跑。這時,他看到一輛海鷗牌轎車從後面駛來,轎車前端旗杆上飄著俄國國旗。俄羅斯大使的車!他就像遇見了救星,只等「海鷗」從旁一過,立刻緊貼著它的車尾把汽車駛出去。下到軟梯半截計程車兵端起槍一陣亂掃,打得發動機罩乒乓亂響。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脖子打進座椅靠背。完了,他想。溫熱的血流進領口,在襯衣裡面漫開。如果直升機上只有特種兵,他們既認不出俄國大使的車,也不會明白誤傷俄國大使會有什麼後果。俄國是願意保持北京政權穩定的主要國家,又是執行「反核憲章」的主要世界警察,王鋒正在與俄國緊密接觸,爭取俄國在國際上的支援。如果他準備對臺北實現核打擊,對俄國就更不敢得罪。空中掃射立刻停止了,直升機向高處升起。王鋒不會讓特種兵自己出來。他們認不出他的車,也不熟悉北京的路。只要有明白人在機上,俄國大使的車就是他的護身符。「海鷗」車尾中了一排子彈,它被頭頂的直升機和緊跟後面這堆飛馳的廢鐵嚇得驚惶不堪,開足馬力想逃開。石戈緊盯著一寸不離,「海鷗」若是慢下來,他反倒撞它的車尾逼它快開。飛過幾道橫跨街道的電纜,直升機又把高度降低,企圖壓在石戈的車頂,把它和「海鷗」分開。這個動作更是把「海鷗」嚇破了膽。大使司機顯然受過反謀殺訓練,正如石戈所盼望的,猛一下拐上人行道,從一條小路衝進樓群。直升機被阻擋了。石戈立刻離開「海鷗」,拐向澳大利亞使館,留下俄國大使自己去揣摸這次「謀殺」的含意。他專走貼著高樓的小路,除了在幾處小片開闊地受到遠距離掃射,直升機基本已無可奈何。

使館區沒有高樓,但直升機的窮兇極惡不得不收斂起來。士兵都縮回艙裡,掃射也停止。石戈想顯得從容一些,別嚇著他要拜訪的主人。但這輛只剩個破爛框架的汽車卻無論如何也撐不起門面。長鳴的喇叭還是叫個不停,因為電瓶消耗過多變得怪聲怪氣。周易看見他從這輛車裡鑽出時驚訝得張口結舌。他做出狂歡節般的歡愉笑容,似乎滿身滿臉的水泥,脖子上的血跡以及這輛車的奇形怪狀都是他的幽默。他大聲用英文向周易問候,沒等她問話便摟著她的肩自信地跨進使館大門。他最擔心的就是使館院門口站崗的中國武警。好在那兩名武警沒來得及想通是怎麼回事,一愣之間已經讓這個難以選擇處理模式的客人進了大門。當他們聽清頭頂直升機的喇叭在命令他們抓住石戈時,石戈已在澳大利亞領地。

大概周易終於把石戈的可怕形象、破碎的汽車和頭頂盤旋的武裝直升機組合出一個解釋,突然站住,儘量保持著外交禮貌掩飾激動和緊張。

「副總理先生,如果你有什麼特殊的請求,我們只能先請示我國政府,因為事關重大……」

「我沒有你說的那種請求。」石戈向周易微笑。他猜出周易把他想成了闖進大使館尋求庇護的政治逃犯。「我只請貴國大使轉達一個資訊,立刻就離開。」他握了握周易顫抖的手,跑步登上臺階。

澳大利亞大使是位滿頭銀髮的高個紳士。雖然石戈說的是標準英語,他卻似怎麼也聽不懂。那雙富有智慧的眼睛大大睜著。

「……核彈隨時可能發射,一秒鐘也不能耽擱。」石戈儘量讓自己的發音更準確。

「請貴國政府立即通知聯合國和臺北,以及美國政府和俄國政府,立即採取反導彈措施。向中國決策者施加壓力,阻止他們。同時讓臺北迅速疏散人民,做好應急準備。請馬上打電話!馬上!」

大使還是睜大著眼睛。以這種方式傳達這種資訊像是戲劇。誰敢相信是真的?而打出去這樣一個電話有多大份量,任何一個外交官都再清楚不過。沒有絕對的把握,誰的手拿得動那隻小小話筒?

「大使先生,我是中國的副總理,不會專程來跟你開玩笑吧?」石戈猛地拉開窗上的紗簾。「有這種代價的玩笑嗎?」

窗外,大使館已被包圍。一輛輛軍車開來。戴鋼盔計程車兵跳下車,肩並肩組成人牆,把大使館圍成水洩不通。所有槍口都衝著大使館。院門口,幾名軍官背手叉腿鋼樁一般站立。一輛高聳著閃亮天線的指揮車停在他們身後。低空中,四架直升機懸停在大使館四角。周易發出壓低的驚叫,雙手捧在胸口。

兩名使館官員驚慌地衝進大使辦公室報告外面情況。大使伸手止住他們,拿起桌上那臺有澳大利亞國徽的電話機話筒。

「駐中國大使霍華德請總理閣下講話。」

又一個職員跑進來。

「中國外交部來人……」

「不見!」大使斷然地一揮手。

房間裡一片寂靜。窗外直升機的轟鳴更加震耳。

「總理閣下,」大使的兩隻手全握在話筒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石戈副總理提供……喂,總理閣下!……喂!喂喂!!……」大使搖晃話筒,拍打電話機。「總理閣下!喂喂!……總理閣下!……」

石戈的心轟地沉下去。電話線路被切斷了!只差一步!

大使把話筒往桌上一扔。

「用電臺!」

他們進入電臺室時,幾乎所有使館人員都圍在外邊。電臺迅速地啟動了,可報務員除錯良久,最終摘下耳機。

「使館外面建立了電子屏障,訊號發不出去。」

死一般沉默。

石戈看見了大使沉痛的目光,看見了周易絕望的表情,使館工作人員震驚而無能為力地圍在外面。

「謝謝。」他幾乎是用耳語說出這兩個字,但在真空般的寂靜中,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他走向門外,圍在門口的人默默讓開一條通路。每一雙眼睛都跟隨他。這時他的腦海裡已經什麼都沒有,沒有臺北,沒有核爆炸,卻出現了桂枝赤裸的胸脯,兩個乳峰間流出一縷細細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天空。

外面,雪還在下,白茫茫的一片。飄落的雪片被直升機旋翼攪得翻卷動盪,在空中畫著變換的弧型。幾個穿大衣的外交部人員正在和澳大利亞領事激烈地交涉,看見石戈從樓裡走出,立刻住口。他們背後是無言計程車兵和軍官,還有一片在車頂上無聲旋轉的燈。

一個幼年的遙遠記憶回到他心中。也是這樣灰色的天,潔白的雪,潮溼的空氣。透過襁褓的縫隙,他用目光追隨風中嬉戲的雪花。媽的笑臉不時遮住天空,低頭吻他,噴出癢癢甜甜的氣息。那時他咿啞扭動著要媽讓開,他還沒和小雪花玩夠。現在,他想讓媽的臉再出現一次,可只有雪,雪。

他走下石階。周易突然從後面跑到他身邊。

「副總理先生,你可以要求避難!你不必出去,國際法保護你……」

石戈像沒有聽見,繼續向外走。桂枝那個帶著乾草芬芳的火熱肉體已經和冰冷的黃土融在一起了嗎?

「……副總理先生,請你留下,我們會保護你……」周易已經是帶著哭腔在喊叫。

桂枝啊!

他跨出使館院門。所有人都默默注視他。他走到警車之間,伸出雙手。

一個強壯的警官把手銬戴在他手上,動作很輕,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在邁進警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直升機已經消失,雪花變得安詳。天空陰得近乎於黑暗。在潔白的雪中,澳大利亞使館全體工作人員站在院裡。大使的頭髮跟雪一樣白。周易縮緊的肩膀在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