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半島 二○一基地

「你瞭解目前國內的局勢嗎?」丁大海很少聽見王鋒用這種口氣說話。他總是命令,準確、乾脆、沒有一點多餘。現在卻好像要談談心。

丁大海無法說自己瞭解,他除了在洞裡就是在海底。他也不能說自己不瞭解,潛艇有最高靈敏度的收音裝置,可以清晰地收到世界大多數電臺。所有關於國內戰爭的報導他都聽過,聽得很仔細。但他只從軍事角度聽,頭腦裡畫出一幅戰爭形勢的精確圖景,而對政治方面的爭論,他從不想為那些彼此矛盾,誰也弄不清真相的政治爭論傷腦筋。軍人如果都有自己的政治判斷,軍隊就會因無所適從而瓦解。

「軍人不需要了解,只需要服從。」

王鋒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南方几個省的分裂成不了氣候,很快就將被消滅。但積重難返的問題已經把我們國家推進了一個複雜局面。這種時刻,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時局也許瞬息萬變。為了維護祖國統一和人民利益,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中央將採取一切手段,包括核打擊。無論命令打擊哪裡,你都必須無條件執行。」

「是!」

王鋒拿出一個一寸見方的小金屬盒。盒上帶有一圈極細的金屬鏈。他調準盒上的微型密碼鎖,盒蓋自動彈開。裡面有一塊拇指蓋大小的積體電路片。

「這是啟動核打擊控制程式的密碼電路,只有把它插進啟動線路矩陣九空位,核彈的鎖止保險裝置才能被開啟。它是發射核彈的鑰匙。」

王鋒把盒蓋關上,遞給丁大海。

「鎖的密碼號是你的出生年月日。把它時刻掛在胸前。唯一的指令只能從我的發射機給你。但願我們永遠不使用它。但一旦給你了核打擊指令,那就是中央軍委的決定,不得有任何貽誤。明白嗎?」

「明白。」

「好。」王鋒換上親切表情。「分手以前,送你一件小禮物。」

他拿出一個信封,放到丁大海手中。

丁大海有點不知所措。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下方印著中央軍委的紅字。裡面的東西很輕。

「拿出來看看。」王鋒鼓勵地向他擠擠眼。

那是一對大校肩章。丁大海先是呆住,黑黑臉膛變得通紅,然後突然挺身站立敬禮,卻「咚」地一頭撞在車頂棚上。整個車身在減震彈簧上顫動。

王鋒笑了。

「坐好,我給你戴上。」

在丁大海心中,王鋒是一個神。他的一切都是這個神給予的。當他從美國的監獄出來,帶著一顆冰透了的心,被使館武官處的官員押回國,面對他的全是訓斥,審問、責難、嘲笑、開除……他從一個海軍驕子變成了人人厭惡的狗屎。是王鋒收留了他,給他工作、職位、薪水、使命,更重要的是,給了他一個軍官的尊嚴、不容侮辱的榮譽和信任。當王鋒宣佈委派他擔任這艘潛艇的艇長並恢復他原有的中校軍銜時,他哭了。他的靈魂天生就是一個海軍,哪怕只讓他指揮一艘魚雷艇,他都會感激涕零。而王鋒交給他的卻是中國海軍王冠上的鑽石,是他一輩子的夢想,是四十枚可以打癱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核彈頭!現在,那個啟動導彈的整合片就貼在他胸上。大校的兩槓四星在閃爍。為這個神,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死一千次也在所不惜。可他厚厚的嘴唇只是抿得緊緊,一句話也不會說。眼鏡的反光掩蓋了淚花。王鋒給他摘下剛戴了一個半月的中校肩章,換上那對大校肩章。他感到每一下動作都是神的觸控,生怕抑制不住會突然跪倒在這個神的腳下。

王鋒的車在寂靜公路上無聲無光地駛遠了。直到消失在黑暗中很久,丁大海還立正目視。再過幾分鐘,那輛車會開進一架專用直升機飛回北京。戰事正緊,王鋒飛這一個來回只為見他一面,這使他感到無上光榮。分別時,王鋒剛開啟那些被關閉的聯絡裝置,各種蜂音、呼叫、打字就一股腦地擁出。他將在開車路上和飛行途中不間斷地處理事務、指揮戰爭。在他的上將軍服內側衣袋裡,有一個煙盒大小的發射機。那就是全世界唯一能與潛艇接收機聯絡的發射機。它能暢通無阻地使用中國境內全部無線電中繼網路,把王鋒的指令通過衛星覆蓋全球海洋。不論丁大海的潛艇在哪,這根無形的線都牢牢地把他們拴在一起。

一面是茫蒼蒼在黑暗中翻騰的大海。一面是暖融融在天幕上輝映的燈光。大海里有他的靈魂──那鋼鐵的無堅不摧的潛艇。燈光下有他的港口──那寧靜安適溫柔的家。明天就要遠航了,駛入漫無邊際冰冷的孤獨和寂寞。解纜的時候,水手的眼睛總是看著港口的。

本來他只想登上小山包,最後看一眼家的燈火,然而卻倘過海風中瑟縮搖擺的荒草,逕直走到了家的窗下。

這片家屬宿舍是專為這艘潛艇的官兵建造的。全艇家屬集中住在這裡,既為保密,也是為了更好地照顧他們生活。本來要蓋一棟現代化的公寓大樓。可丁大海挑選的潛艇成員多是漁民和農民出身。他一直認為城市的花花公子忍受不了海底的寂寞和艱苦,不是上潛艇的料。王鋒贊同他,除了能吃苦,農村兵還比城市兵更服從。王鋒給了這批從各潛艇挑選的尖子最高待遇:每人提升一級軍階,家屬全部從農村戶口轉成城市戶口,在基地安排工作。當他知道家屬們願意種菜、養雞,住不慣樓房時,又專門追加撥款,把宿舍改建成現在這種院落式的平房住宅。

窗簾是粉紅色的。還是當年他和妻結婚時做的。雖然已經褪色,可在他眼裡永遠是世界最美的顏色。窗簾從兩側合攏在中間,緊挨窗臺的接縫下部有個沒合嚴的三角形空隙。他把眼睛貼上去,看見兩雙腳泡在一個黑陶洗腳盆裡。一雙妻子的腳,小巧玲瓏。一雙兒子的腳,像兩條小白魚在水裡不停地嬉戲。兒子的腳把水撩到盆外,妻子的腳把兩條小白魚踩住。兒子的笑聲穿過窗子。小白魚一掙就逃脫出來,撩出更多的水。

「小強,別弄滿地水。」妻子對兒子從不訓斥。

「要是爸爸踩,我就動不了。」兒子自豪地說。「那次爸爸踩咱倆,你也動不了!」

新房子有盥洗室,可他們喜歡每晚上床前把腳泡在同一盆熱水裡。過去是他和妻子,後來又加入兩條小白魚。

「媽媽,爸爸現在幹什麼呢?」

「爸爸在海里呢。」

臨走前只有「執行任務」四個字,去哪,幹什麼,多長時間都沒交代。軍人家屬對保密應該習慣,但保密一達到極端的程度,就難免使人猜疑。妻子正是那種敏感的女人,總有點憂心忡忡。

「爸爸昨天又來看我了。」

「你做夢呢。」

「不是,爸爸還說領我去釣魚呢。」

放暑假時,兒子磨著丁大海領他釣魚,可潛艇施工接近尾聲,正是最忙的關頭。現在已寒風凜冽,兒子還記著爸爸未兌現的諾言。丁大海不由得一陣心酸。在美國的監獄裡,他是靠看著這個獨生兒子的照片活下來的。當爸爸肩頭終於有了中校的肩章,兒子發狂般地衝到外面向他的小朋友們高喊宣佈。為了那張閃光的小臉,當年的一切忍辱負重都值得了。現在,爸爸肩上已經是大校肩章,只隔著一道玻璃,他多想再讓兒子興奮地撲進懷裡撫摸新增加的兩顆星,多想在父母腳下磕個頭,多想再和妻燙一次腳,讓她溫柔有力的雙手把他的腳捏遍,放進溼潤的懷裡。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只在窗外偷看,已經足以受處分。妻子和兒子的腳離開了腳盆。窗簾空隙裡只剩空空的水在燈下晃動。他想找一個角度看他們最後一眼,哪怕只是拖鞋的邊沿,卻沒想到帽簷在冰冷玻璃上碰出一下響聲。

「誰?」裡面傳出妻子驚慌的聲音。

他本想悄然離去,讓妻子以為是風吧,或是一粒無端的沙子。沒想到剛邁出一步,身後「嘩啦」一響,不知什麼沿著牆根倒下,雖然那東西很輕,在黑夜中發出的聲音卻足夠大。一個細小的鉤子掛在衣角上,隨著邁步,後面的東西劈哩啪啦地緊跟。他伸手在後面摸到一根細線,拉一把,抓到一根竿。就在這時,窗簾撩開了,一片燈光投在他身上。他回頭看見兒子小小的身體傾斜地趴在窗上,手舉著窗簾。妻子兩臂抱著肩膀,吊在頭頂的燈在她眼窩裡投下深深的陰影。不知為什麼,這畫面給他一種不祥的感覺,如烙鐵般燙進他心裡。

他抓著竿子消失在黑暗中。

「爸爸!」兒子隔著玻璃喊。不知是不是耳朵的錯覺,聲音好像無限遙遠,又特別清晰。

他一口氣跑上小山包。最後一次回頭,家的燈已經熄滅。妻子和兒子肯定正在窗前看著外面。他們的視線會碰在一起,可誰也看不見誰,只有黑暗,風和海浪的聲音,基地船艦落錨的轟響。

映著基地和港口的燈火,他認出握在手裡的是兒子做的漁竿。一段一米多長的竹子,一根細細的尼龍漁線,漁鉤鉤在他的軍服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