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的人口與最貪婪的慾望之乘積怎麼用最少的資源滿足?」】
樹已經落光最後的殘葉,天地一片枯瑟和灰暗,大門外矗立的廣告牌被襯托得更加潔白,使上面那個純綠的綠點顯得生機盎然。那是個公認的傑作。廣告牌上除了白底和一個綠點什麼都沒有,卻讓人們自發地把展覽恰如其分地稱做「綠展」。每個來訪的記者都先把鏡頭對準它。
陳盼站在入口處,盯著流水般往裡走的參觀者。購票處排的隊足有一公里,還在不斷加長。好幾十個工作人員維持秩序還有點吃緊。這聲勢使「綠協」的眾人興奮不已,陳盼卻巴望至少這會兒人少一點,再這麼盯一會兒準得眼花。一個拄著手杖的駝背老人從身邊走過,摘下眼鏡盯她一眼。她覺得那雙眼睛很熟,眼光裡閃著一種戲謔,跟那個衰老的身姿一點也不相符,可怎麼也想不出從哪感覺熟,這一眼意味什麼。老頭蹣跚的背影頃刻消失在錯落的人群中,她沒心細琢磨他。
擔心多餘了,離老遠她就發現了石戈。他照舊穿得隨隨便便,甚至顯得邋遢。條絨上衣已磨得發白,褲子肥大,頭髮剛長到最沒型的長度,支楞八翹。別說副總理,與他自稱來參觀的身分──普通人都差一大塊。不過倒有一股飄灑的神仙勁兒,在一個矯揉造作的世界上是種少見的魅力。陳盼發現自己開始用看男人的眼光看他了。
「黑市價高五倍,我本應發一筆小財。」石戈把剩下的七張票還給陳盼。只有兩個看上去是警衛的人不引人注目地跟著他。陳盼寄給他十張票。本以為副總理即使裝成普通人跟班也得成群。
「我寧願你發這筆財。沒有比你也倒票更能給我們的展覽增色的了。」
兩人見面的感覺有點像老朋友。
「伊萬呢?」陳盼問。
「沒借出來。」
那次「偶然相遇」以後再沒見過。陳盼一直在忙「綠展」。這個「綠色拯救協會」籌備了一年多的專案差點夭折。雖然「綠協」沒參與「六四」翻案運動,又是經過正式批准的民間組織,不在新政權上臺後大規模鎮壓和逮捕之列,但是最近成立的「意識形態指導委員會」卻把「綠協」視做整肅物件。先是追究接受綠色和平組織國際總部和德國綠黨資助一事,「綠展」開幕的當天又勒令停展。本來還可能有接二連三的棍子打下來。也巧,正當陳盼到處找石戈找不到的時候,石戈半夜把電話打到她家。他仍然記著她要求的「實驗基地」,並準備和「綠協」頭頭具體談一次。聽著她快哭出來的聲音,他答應設法取消「綠展」的禁令,並且以一個「普通觀眾」的身分參觀展覽。
熙熙攘攘往展廳裡湧的觀眾不知道副總理到場。這個轟動的展覽目前處境微妙而且敏感,石戈的光臨一旦被捅出去,會使他的處境非常尷尬。這是他一再強調做「普通觀眾」的原因。陳盼恨不得用發誓做保證。為了「普通」,只有她一個人在門外迎接,「綠協」的五個書記分散在展廳裡面等候。
第一個展廳是個高大穹窿。穹頂閃爍宇宙的光彩,迴響著發自遙遠星系的奇特聲音。廳內有六組造型。代表六種不同的色彩。每組造型由繪畫、雕塑、靜物、模型及燈光和音響組成。核心是人。許多的人在造型中擺出不同姿勢,做出不同動作。紅色造型裡展現著搏鬥、戰爭、屠殺。鮮血在大地上蔓延。一顆顆頭顱被反覆砍下。藍色造型裡全是機器、齒輪、身著工作服的人毫無表情,關節發出金屬響聲,像機器人一樣僵直地動作。黃色造型裡一面是沙漠、飢餓、瘟疫和赤貧,一面是拜金、荒淫、色情和愛滋病。黑色造型裡是愚昧、迷信、人與獸為伍,妖魔鬼怪隱隱出沒。白色造型由均衡對稱的呆板物體和線條堆砌而成,似墓地又似都市的樓群。在成堆的蒼白幾何體模型中,整齊地按身長降冪排列著臉色蒼白、身裹白布的殭屍。紅、藍、黃、黑、白五色造型圍繞的中央是綠色造型。這組造型沒用任何現代派手法,完全是自然的,真實的。真的樹,真的草,真的莊稼,真的流水和泥土。一個強壯有力的男人,一個美麗非凡的女人,他們袒露著真實的軀體。一個天使般的幼小孩子在和撒歡的小羊嬉戲。一隻小狗瞪著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粉紅色的舌頭舔著鼻子。這組造型毫無深奧之處,卻能久久吸引人的目光,讓人感到綠色生命的美麗,從內心深處產生渴望。
面對這種氣勢任何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光是六組造型裡的活雕塑就有上百人。他們大多是藝術家,不但義務表演,還為展覽提供了許多免費的設計製作。「綠協」在知識分子中受到廣泛支援。儘管如此,材料、場地、僱工、燈光等各項花費也是驚人的,因此門票價格高於普通展覽十倍。然而觀眾和票價成正比,比平時多十倍也不止,成了轟動北京的一個大熱門。直到昨天,不得不開始限制購票的人數。
然而人們最感興趣的是什麼?陳盼每每帶著一種痛心捕捉著觀眾的視線。黑色造型前面人頭攢動,都想看清黑紗後面那個人與豬性交的細節。紅色造型裡兩個衣衫被撕爛的女人在血水泥濘的原野上摔跤。一層又一層圍觀的人半張著嘴,久久不走。女人一露出大腿那些眼睛就閃光。黃色造型中那些色情象徵儘管極含蓄,也吸引了大批觀眾。而僅有殭屍的白色造型和全是機器人的藍色造型前面幾乎是空的。無怪有些報紙攻擊這個展覽是變相的色情表演,是利用人的觀淫心理賺錢卻滿嘴人類命運的貞節婊子展覽。這是「意識形態指導委員會」關閉這個展覽的公開理由之一。
石戈在每組造型前面都默立好一會兒,最後無言地伸出手。陳盼感覺他的握手有力地一搖。這比任何讚美都使她感動。她聽說為了取消禁令,石戈把官司一直打到陸浩然那裡。「意指委」名義上歸屬中共中央,實際由軍委控制,直到陸浩然發了脾氣才不得不讓步。但肯定把這筆賬記到了石戈頭上。展覽沒使他失望,至少是對他這番苦心的一點報答。
整個展覽全部採用藝術形式。一個叫做「增長的極限」的模型像貝殼一樣自動地往復張開兩半,又合成一體。那是一個地球。但地球表面已經沒有山峰海洋和土地,全部擠滿了人和物質產品──汽車、樓房、傢俱、電視、冰箱──模型張開的時候,可以看到地球裡面──一直到地心──也全都是堆擠的人群和產品。綠色哲學一向強調「增長的極限」這個概念。工業主義的辯護人卻說陸地資源用完後還有海洋天空和地下,只要科技不斷發展,人類總能獲得新的財富滿足自己不斷提高的消費要求。這個模型就是針對這種辯護誇張地顯示出最終極限。科技不能突破這個極限,只能使這個極限更快到來。
下一組展覽是兩個家庭。一個是當代家庭。另一個是五十年前的家庭。兩個家庭分別座落在兩盤特製的地秤上。秤的指標對著觀眾。當代家庭堆滿了物質:冰箱、電視、空調機、洗衣機、洗碗機、微波爐、電話、錄影機、音響、浴盆、桌椅、立櫃、組合櫃、大大小小的沙發、櫃櫥、桌椅、種種炊具──地上是地毯,牆上是貼布,門窗是鋁合金、茶色玻璃,到處是無用的擺設和莫名其妙的奢侈品。一個半米多高的木偶,上面的機關只是為了擠碎核桃。一把特製的銀斧,作用只是把下鍋前的牛排敲得鬆軟些。還有腳踏車、摩托車、汽車──餐桌上堆著如山的食物。肥胖的男主人不時地大吃幾口,便緊張地量血壓、吃減肥藥,再在健身器上拚命運動一陣,又到餐桌上去吃。女主人在另一間屋裡翻騰無數件衣服和鞋子,穿好一套又脫光,再穿下一套。沒有一套看得上,又打電話讓商店送。孩子則被壓在玩具堆下。指標顯示這個家庭擁有的物質總量達一萬四千公斤。顯示屏分別列出這個三口之家佔有木材、金屬、毛紡品、化學材料、玻璃、皮革等各種原料的數量和消耗的能源以及提供這些原料、能源所需的石油、煤炭、礦石、森林、動植物等的數量。五十年前的家庭四世同堂,睡的是木床,坐的是竹椅,房間裡只有必要的物品,因此雖小卻顯得比當代家庭還寬鬆,乾乾淨淨,人的衣著樸素,食物清淡,煩惱並不比當代人多。人均擁有的物質量僅是當代人的二十五分之一,消耗的原料和能源更是少得多。
「……當前中國有四『最』」。陳盼說個不停,想盡多表達一些綠色觀點。對於石戈,她願意這樣做,也認為會有作用。「第一人口世界最多。國土面積雖然不小,但大半是高原、戈壁和沙漠,被最多的人口一平均,人均佔有資源就最少,這是第二個最。中國的傳統道德在不斷的革命和外來文化衝擊中被摧毀殆盡,新的道德體系卻毫無建樹,形成全社會的道德真空,這是第三:道德水準最低下。當代改革家們認識到以信仰為槓桿、鼓勵無私奉獻的共產主義道路已經走絕,便把刺激和縱容個人慾望當成改革的核心。慾望一時能推動經濟增長,但窮怕了的中國人一旦瞄準了美國式生活,那種不可能彌補的差距便激發出第四個最──慾望最貪婪。如果說全人類終將被自身慾望所毀的話,擁有這四個最的中國就將第一個毀滅。很簡單:最多的人口與最貪婪的慾望之乘積怎麼用最少的資源滿足?人無法用勞動向自然資源索取滿足,就會轉向搶奪別人的資源份額。這種動物式的生存規律在最低下的道德狀態中將使人際鬥爭分外殘酷。中國社會已經充滿由此產生的內壓力。最基本的社會問題:需求大於供給,通貨膨脹,社會腐敗,犯罪嚴重,政治上的不滿和動亂全是這四個最綜合出來的結果──請看,這是一群電影藝術家對未來世界的描繪。」
一面大型雷射螢幕展示出世界毀滅的過程。隨著十六世紀的占卜神魔諾查丹瑪斯的吟誦,出現一幅幅驚心動魂的畫面。
和平被毀,大地搖動,
波河與奇帕魯河波濤洶湧,蛇群在岸邊蠕動。
毒菌潛入鮭魚頭中。
牠們碩大的身軀在極地陷入絕境。
長時間沒有鹽,
少女和醜陋兇惡殘忍的狼混在一起,
所有人的毛髮都從皮膚上脫落,
瘋狂爭鬥,
大地上佈滿了怪物……
螢幕前設立了一個攝影攝像部。一位著名相聲演員給人們做示範。他披起和尚袈裟,一套專用裝置把他的影像投射進螢幕,打扮成濟公模樣的他和那個悲慘世界合為一體。他邊走邊唱一首打油詩:
天上無飛鳥,
地上無爬蟲,
樹枝無樹葉,
樹幹無樹皮。
濟公和尚從螢幕裡扭過臉對著觀眾,旁白一樣問:「哪去了?」拍拍肚子,「全吃了。」
東北虎,
華南虎,
一概吃光,
自古虎追人,
今朝人追虎……
表演可以轉製成錄影帶,也可以拍成單張的照片。只要顧客選中螢幕上的具體畫面,自己在那套裝置前面做出相應動作,就可以與畫面逼真地合成在一起,看上去跟真在那個恐怖世界裡拍的照片毫無二致。興致盎然的觀眾排起很長隊伍。
陳盼問石戈是否要拍一張在恐龍嘴裡掙扎的照片,對他可以免費,也可以不排隊。石戈做出堅定表情拒絕,他不想落到那個地步。排隊錄影或照相的人都是圖新鮮,但他們到處拿給別人看時必然要講這個展覽的宗旨。這是綠展設立這個專案的主要目的。
石戈看一排翻開陳列的古籍。那些發黃的線裝書上記載著歷史上歷次大饑荒時的慘狀。解說員向觀眾解釋,「易子而食」是說將要餓死的人們不忍吃自己親生孩子,便相互交換孩子吃,而書上標明當時市價遠低於羊肉的「兩腳羊肉」實際上就是人肉,把人稱做兩腳羊是一種中國式的文雅。
陳盼又看見那個駝背老人。他在模擬溫室效應的玻璃罐前向她揮了一下手杖。那姿態突然使她認出來,邢拓宇!她差點叫出聲。四面看看,沒有任何人注意。「老人」消失在一群嬉笑的中學生身後。他是向她表明實現了諾言嗎?他曾表示一定來看這個展覽。可那時他是眾星捧月的群眾領袖,現在則名列當局通緝名單的第二名。全國的電視報紙都上過他的照片。她以為他隱匿在深山老林裡,每次想起都為他的安全祈禱。他卻竟然還在眼皮底下玩這種遊戲!她真想狠狠罵他!可她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一眼也別再看他。這種天生愛摸老虎屁股的胚子,只有讓他摸。
陳盼給石戈介紹了魯時加和「綠協」另一位女書記。「綠協」是個鬆散組織,大方向一致,具體觀點和行動方式不要求統一。五個書記是五個不同派系的領袖,求同存異,還算默契。
魯時加一派致力於環境保護,模仿西方綠色和平組織的早期行為,經常搞一些引起轟動效應的抗議活動,吸引國內外新聞媒介的關注。早就有人批評這種當明星出風頭的方式淺薄而且廉價。但魯時加有他的道理,明星方式影響大,傳播快,對於環保意識尚未普及的中國最見效。中國政府為吸引外資而放鬆環保限制的政策也確實受到他們堵塞下水道或攔截垃圾船一類「恐怖活動」的衝擊。
「以後也許還會給您添麻煩。」魯時加話中有話地說。
「歡迎。」石戈倒挺真誠。
為了避免引起注意,仍然由陳盼一個人陪同石戈。有一個廳全是荒誕劇的片段和小品,表現人類的異化和精神世界的荒蕪。一男一女同坐在公園一條長椅上,逐漸搭訕,越談越發現他們有許多共同的事物,最終才明白他們原來是夫妻。陳盼不知道那一對對邊看邊樂的夫妻是否能意識他們自己也往往對面而不相識。
歐陽中華在黑暗中的沉默又像冰一樣擴散。她把那股寒氣壓回心底。
渾身鏽蝕,啤酒肚脹氣的肥胖男人們整日坐在電視機前看幾個年輕運動員在花哨的體育場上蹦蹦跳跳,不啻人類最荒唐的行為之一。一齣小品表演一個人一輩子生產自己從來用不上也不知怎麼用的產品,被不知道的渠道運到不知道的國度,為那天天相伴而又絲毫無緣的「不知道」耗盡自己的生命、精力和資源。另一齣小品在演現代人任何舉動都得受專家指點,未經指點的任何動作都會觸響表示錯誤的警鈴。專家發表意見以前要翻遍只有他們才摸得著頭緒的無數厚本。他們指點精確到「左腳第三個趾頭沿三十八度二十分零九秒移動一點一毫米」,結果警鈴又響,行動者出現了千分之一的偏差。
陳盼又向石戈介紹了「老夫子」和另外一個書記。「綠協」的五個書記中只有「老夫子」歲數和石戈差不多。他原來是個搞系統工程的博士,哲學功底相當深,在社會系統的研究上頗有建樹,被公認為「綠協」最有學問的理論家。他的一派致力於以改變人類經濟生活方式來改變人類的狀態。他認為經濟是生存根本,任何人類理想都不能脫離這個基礎。不是經濟本身決定了人類的糟糕狀態,而是現行的經濟方式。比如工業化大市場所要求的「效率」。許多問題由這兩個字產生。它要求越來越多的投資和越來越少的工作者,從而導致失業、生產過剩和通貨膨脹這類困擾人類的災害。一體化的國際競爭把效率壓力傳遞到全球每個角落,使窮者愈窮,富者愈富,使人變成機器,把生命變成毫無意義的忙碌。他主張以複製生態而不干擾生態的科技型小社群自足式經濟取代以交換為目的市場型大經濟,讓複雜艱深的現代經濟學回歸成樸素的人類生存常識。
歐陽中華最後露面,他好像在兩個展廳之間的小賣部前跟石戈偶然碰上。陳盼知道他一向是「見官大三級」,但卻不喜歡他對石戈居高臨下的姿態。他確實比石戈高得多。漂亮、優雅、高貴,任何人在他面前都難免感到某種程度的自慚形穢。然而看不出石戈有類似的不安,那股沉穩勁讓人想起岩石。岩石不會跟摩天大樓比高低。
「拜讀了《涅盤》。」石戈微笑地跟歐陽中華握手。
《涅盤》是歐陽中華從黃河災區回來後寫的書。剛脫稿不久。目前的政治形勢下不可能出版,只列印了一些在國內傳閱。與石戈密切相聯的眾多知識界渠道有可能把列印稿傳過去,但陳盼沒想到他能這麼快就讀過。
在《涅盤》中,歐陽中華第一次明確闡述了他對人類如何從物質人社會向精神人社會轉化的見解。他認為人類自我矯正和自覺轉向是個仁慈但註定絕望的願望。歷代宗教聖者全對人類說:「你們錯了,回頭吧!」然而人類卻在物慾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教育也不可能讓人類迷途知返。對危機和困境的描述早已人人皆知,但把「我」和「現在」視為價值核心的現代人不可能為「他」和「將來」犧牲個人的眼前利益。
愛因斯坦那種幾近上帝的大人物與幾百名世界名流向智力超群的大國首腦們呼籲停止發展毀滅人類的核武器,結果是發展了幾萬倍。怎麼能指望在把思想家視為窮酸而把棒球手和性感明星奉為偶像的電視時代,讓那些只有理解動畫片的智力和欣賞大腿舞情操的芸芸眾生聽進讓他們放棄物慾犧牲享受的明智聲音呢?所以世界必將毀滅,任何挽救和延緩的企圖都無濟於事,是白白浪費,甚至從某種意義講,是反動。「現實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合乎邏輯的該是如何利用現實。舊世界的毀滅可以加速新世界的到來。讓芸芸眾生的物質人自食惡果死去而掃清道路遠比把他們轉化成精神人來得容易,也更有助於徹底改變世界。如果能在毀滅來臨前做好理論、組織與物質上的準備,在物質人的大滅絕中保留下受過充分教育、有高度智力並能自我約束的精神人,使之成為碩果僅存的人類火種,他們就可以在舊世界的廢墟上孕育一個全新世界。新世界是缺少感官享受,壓抑物質慾望的,所以以往人類變革的手段──以描述美好的未來鼓舞人們奮起追求──已經喪失,只有靠一個滅頂之災留下的恐怖陰影融入人類集體潛意識。恐懼將比自覺提供更有力的保證,使人類從繁殖,教育到生產與生活都納入一個自我控制的體系,並把自我控制化做人類永恆的生存本能。那個社會將是也只能是精神人的社會。人類以此完成從死亡中新生的壯麗過程,化做在烈火焚燒中沖天而起的鳳凰。這就是他的書名──《涅盤》的象徵。
這本書的觀點衝擊力很強,書中的激情、文采和詩一樣的語句令人沉醉,在知識界不脛而走。書稿已秘密送到國外翻譯出版。但並沒有獲得《精神人》那種普遍的接受,只被當做驚世駭俗的一家之言。這一點從小賣部銷售的「生命盒」遭到冷遇就能反映。「生命盒」是歐陽中華根據他對野外生存的研究設計的。裡面有一個人在無任何供應的條件下求最低限度生存的必需品:獵捕小動物的繩套、釣魚的鉤線、人體不可缺少的合成鹽、識別可食或有毒植物的說明書、引火用的凸透鏡、多種用途的組合刀、指北針、酒精、淨水劑、藥膏、夜光紙、縫衣針線和防風打火機等。只是因為「綠協」那位女書記喜歡歐陽中華,才同意她經營的「綠色企業」做了一批。歐陽中華向她保證能賺錢,但不管廣告如何說大崩潰到來時「生命盒」怎樣能救命,人們只是一笑。石戈是第一個肯掏錢的買主。
「廣告如果把它說成用於探險旅遊,我想會有銷路。」
陳盼想問石戈自己準備用於幹什麼。歐陽受啟發地歪了一下頭。
「不堪救藥的人類。」他像為此感謝石戈,主動陪他往下參觀。
下一個展廳叫「出路」。裡面只有無數個門。可是當人想通過門時,卻發現大多數都是假門。有的門是鏡子裡的投影,許多不同角度的鏡子互相反射,隨著人的移動門越變越多。有的門看上去很真實。從半開的門縫中,甚至能看到外面的花園或另一個房間,徑直往外走,卻會碰了頭。那是用超級現實主義手法畫在牆上的門,像得可以亂真。觀眾在展廳裡嘻嘻哈哈地轉來轉去,門越多越找不到出路。
置身於四面碰壁卻高興萬分的觀眾中間,歐陽中華略帶嘲諷地挖苦「解決危機」的任何作為。
「……對於他們,」他指指周圍的人。「現在唯一能做的也是該做的就是抓緊享樂。中國醫生對要死的人總是說:『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毀滅臨頭時把人生該享受的都享受過了,他們死得也就會心安理得些。現在讓他們自制節儉,結果只是在照樣難逃一死時讓他們覺得一輩子白活。」
「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毀滅會更快更大。」
「對。」歐陽中華滿臉光彩地笑起來。「毀滅來得越早越徹底,歷史程式就越完美。」
陳盼剛見歐陽中華就是被他這種笑迷住的,這笑洋溢著頂天立地的自信和豪爽。「按照你的邏輯,毀滅成了社會進步,那麼,促進社會毀滅的破壞活動、違法亂紀、無道德和所有的墮落也都是高尚的了。」
「正是。」
「每個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幹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