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 仙人村

「我們知道你們不賣,但是我們一定得買。我們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他擺了一下頭。兩個工人走上來。

「對不起了,大嫂。」他們一下架起桂枝把她從倉房門口拉開。

「我操你們媽呀!」桂枝的兩腳亂蹬,在那兩個工人手中,就像被抓住翅膀的小雞。其他工人無言地準備進入倉房。

石戈出現在門口。他的目光使工人停下。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大同煤礦。」頭兒回答,猜測著石戈的身分。

「把她放下。」石戈對抓著桂枝的那兩個工人說。工人服從了。桂枝驕傲地挺起胸。

「誰讓你們這樣做的?」石戈問頭兒。

「誰?」頭兒在肚子上拍了一巴掌。「誰說話還有它管用?我們全礦三萬多家已經一大半沒米下鍋了。」

石戈在北京時就知道今年秋糧收不上來,黃河水災以及隨之四起的謠言在全國引發了囤積風潮,城裡的糧店被搶購一空,國庫那點儲備無濟於事,但他沒料到現在已經開始斷頓。

「政府會為你們解決。」他說這話時一點也不自信。進口糧食只是杯水車薪。唯一能指望的是今年的新糧。可新糧如何從農民手裡拿到國家手裡正是最大的難題。公社時期,各級幹部可以把農村的每一粒糧都摳出來送進城。而現在,六十年代那種餓死二千萬農民保城裡人肚子的事再不會有。糧食在農民自己手裡,別說政府,天王老子也沒法命令他們。

「算了吧,老師傅。」頭兒露出輕蔑神色。「說好聽的填不了肚子。」

「可也不能搶。」

「我們不想搶。老師傅,我看你也像個城裡人,鬧不好還是個幹部什麼的。你倒是幫我問問,他們到底要什麼?我們工人不想當什麼老大哥,可以叫農民爺爺奶奶,磕頭也行,只求讓我們妻兒老小能活下去。我們把工廠拆了。我們的卡車上有電機、水泵、柴油機、輪胎……你看這個白金坩鍋,他們全村也值不了它。我們把城裡財富全給農民,只求換點糧。」

「可是得按法律來。」

「人大常委會公佈的反囤積法已經給了我們合法性。」

「法律得通過國家實施而不是你們個人。」

「等國家實施法律的時候,我們早餓死了,國家也亡了!」頭兒的臉一沉。「沒時間廢話了,搬糧!」

「再聽我說一句。」石戈擋住要進倉的工人。「你們想過沒有,你們今年搶了農民,農民明年就無法再種糧。過了今年過不了明年,從長遠看害了全社會,也害了你們自己。」

「明年餓死也比今年多活一年!」頭兒的聲調已經相當嚴峻。「讓開!」

石戈看一眼桂枝。她毫不在乎眼前這群拿著槍的大漢。有她一個石哥在,天塌下來也頂得住。石哥是中央的大幹部,就算下了臺,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制住這群小工人還不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可石戈內心一點抗爭的氣勢也沒有,像塞滿了亂糟糟的麻線。工人說的話句句是真的。法西斯上臺有它的必然性。在這個生死之際,唯有強力能重建分配的平均機制,讓每人都得到吃不飽但是餓不死的一份,而不是一些人飽,一些人死。他無法要求快餓死的人遵守法律,也不可能阻擋住他們的行動。他們的女人也跟桂枝一樣需要糧,甚至更需要。他們的世界只有煤。而僅僅這幾天,他就幫桂枝家埋了六大缸糧食,即使穀倉空了也夠她家吃一年。

「桂枝,賣給他們一些吧。」石戈說話的同時身體挪動了一下,幾個工人立刻擁進倉房。

桂枝被他這個動作驚呆了,甚至工人來搶糧的事實本身也沒讓她這樣震驚,半天才哇一聲哭出來。「石哥你……你好沒良心啊……當年你怎麼說的?你說你一輩子為我們農民說話,……現在你當了大幹部,你讓人家搶我們……」

兩個工人把石戈剛扛回來的那袋穀子抬出來。

「我跟你們拚了!」桂枝衝上去,整個身子撲在那袋穀子上。谷袋掉在地上,她死死抱住,又咬又踢。好幾個工人費了半天勁才把她拽開。撕扯中衣釦掉了,褲帶開了。她就勢把衣服一脫,全身赤條條,工人反而不敢拽了。另一批工人剛從倉房裡搬出小麥,被她追得扔下袋子紛紛亂跑。

石戈看著像母獸一樣瘋狂的桂枝。那對在奔跑和扭打中甩動的雙乳殘留著他剛才揉出的紅印。結實的大腿間在陽光下閃著精液的光亮,像永不放棄的標記印在他們剛剛當成歡娛之床的糧袋上。他的心好似刀割一樣。他該怎麼辦?他能怎麼辦?可除了呆呆站著,他什麼也想不出。當年當知青時可以只想一面,現在的思維習慣已經成了隨時考慮所有方面,而考慮的越全面就越沒有辦法,就越無法找到一個行動準則。也許這就是他這些年來日益無能為力和灰心喪氣的原因吧。

突然聽到呼喚:「石戈同志在不在這裡?石戈同志在不在這裡?」

聲音來自天空。不知何時,一架直升飛機懸在頭頂,一邊緩緩降落,一邊用擴音器呼叫。

石戈向直升機透明的機艙揮揮手。他對這突如其來的呼喚已經習以為常。許多假期如此中斷,無論他藏在哪都能被找到。然而他今天已沒有任何職務,又有什麼事找他呢?

飛機降落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灰塵瀰漫天空。「石戈同志,請到飛機上來。總書記要與你通話。」飛機擴音器的聲音非常清晰。

工人全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石戈。

他走到桂枝身邊,給她披上衣服。她嚶嚶哭著,身上全是土。臉上淚和土混成泥水。他沒說話,逕直走向直升飛機。

機上一個武警少將向他伸出手。

「我叫周馳。」

周馳讓通訊軍官把機上的電視電話接通北京。電視螢幕上出現陸浩然的秘書,問清情況,螢幕上畫面消失,只剩閃爍的光點。突然一亮,陸浩然坐在辦公桌後面。

「石戈,」陸浩然從表情到聲調都不像前總書記那樣驕橫,很平等,甚至有些親切。「有一個職位我想讓你擔任,不知你是否有興趣?」

石戈嘆了一口氣。湧到嘴邊的話是「我夠了」。他覺得臉上的皺紋無比深密。就像站在桂枝和工人之間一樣,那一刻他所感到的無能為力似乎打斷了全身筋骨,象徵著他的一生。多少年奔波於「職位」兩字之間,現在只感覺是那麼厭惡。

出口的卻是一個提問:「什麼職位?」也許只是最後一點好奇,在徹底退出官場前看看自己最後能得到的是什麼。

陸浩然的回答輕描淡寫。

「副總理。」

石戈的心跳驟然加快!副總理!以往只在少年時的夢中出現。如今他已心如死灰了,不再做奢想,卻突然飄忽而至,在這麼一個最不可能的時刻,最不可能的地點。

周馳微笑地看著他。機艙外的太陽已經西斜,黃色的田野山坡在秋風中起伏。

他夠了嗎?他疲倦了嗎?在此刻,突然感到是血在翻騰地捲起,心靈間充滿渴望。夠了倦了的只是過去,展現在前面是一個全新未來。再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謀士墨客,而是阿基米德撬動地球的支點,如果握到了他的手中,他能不能由此改變中國的歷史呢?

「怎麼樣?」

陸浩然在螢幕中凝視著他。

只要他口中吐出一個字,他的人生就會飛向兩個極端。或是在這片被破碎的黃土地上埋葬掉寂寞的雄心和英豪,或是一步邁進轟響的歷史,被那車輪帶向一日千里的前方或碾做粉塵。

「好。」他的回答聽不出任何猶豫。

「馬上來吧。」螢幕一閃,縮成一個亮點。陸浩然消失了。

石戈抬起頭。他的精神還無法回到眼前。

「副總理,我們馬上起飛。」周馳向他說。

「我告一下別。」

「不行,這裡要有戰事。」

話音剛落,傳來一聲火槍的轟響。幾粒鐵砂擦在飛機上,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桂枝家門口那些工人立刻臥倒。四面傳來喊殺的聲音。

「我得下去。」石戈伸手拉艙門。

周馳伸出一隻手頂在艙門上。石戈用全身力氣也搖不動半分。

「總書記命令我負責你的安全。」

飛機已經飛起來了,搖擺著升高。吹起的灰塵紛紛揚揚。石戈看見伏在糧袋上的桂枝突然站起仰望飛機。四面,無數舉著鋤頭鐵叉的農民包圍了工人車隊。鎖柱揮著手槍指揮一排持槍的保鄉團射擊。

桂枝變小了,但她絕望的表情在石戈眼裡比什麼都清楚。她向上伸出雙手。飛機轟鳴使她的呼喊像是無聲。披在身上的衣服脫落了。一個工人想拉她臥倒,可她竟跟著飛機跑起來。

石戈大吼一聲。

她突然一個踉蹌,猛地摔倒在公路上。她掙扎著翻過身,已如模糊白點的臉向著飛機飛走的方向。她的胸脯上擴散出一片殷紅。雖然人的視力已不可及,石戈卻清清楚楚看到一個又圓又深的彈孔,在那兩個乳房之間,汩汩冒出滾燙的血,染紅了無邊的大地和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