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

然而,不管他敢不敢想下去,那預感卻始終牢牢地纏住他。直到一輛呼嘯開來的救護車引起一樓急救室一片嘈雜忙亂,終於聽到一聲撕裂人心的哭聲隔著低質量的樓板傳來,那預感才離去,剩下刀剜一樣血淋淋的事實。

那是老三的妻在哭,邊哭邊訴,隱隱約約,又像字字雷鳴。

「……三哥呀,你為啥不說話,你為啥要走?你是要回黑河看媽去嗎,為啥不叫著我?他們說你喝多了,我不信,喝酒咱家有,你是想媽了才去坐火車……我也要去,三哥呀,我也讓那火車輪子壓,就讓壓你那個輪子壓我……」

李克明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好像是個沒有知覺的人。

天色已暗得看不清表上指標了。他輕輕下床,藏在窗子後面。

窗外,那輛沒拔鑰匙的摩托車還停在樓下,似乎它的主人已經把它忘記了。

通到樓下的鐵皮雨水管距窗子只有一米,可以順著它爬下樓。雖然上身被紗布纏得很不方便,但早上讓護士長重新包紮的手已經能活動,下身也足夠靈活。窗下是花池,掉下去也沒大事。只要騎上摩托車,等他們反應過來,早出去老遠了。以他對地形的熟悉和開摩托車的本事,不可能有人追上他。

李克明知道自己必須走,不能再耽擱。下午,那兩個調查人員已經擺出審問的架勢了。他為什麼在總書記被害前說出「請總書記看水裡」的話?然後又高喊「中華鱘」?據瞭解他爺爺一家都被日本人殘殺,他對日本是不是有仇恨?對總書記去日本簽署把他家鄉租借給日本有什麼看法?他反問他們是不是認為他是殺害總書記的兇手。一個調查人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把帶著新鏽的手槍。

「據你提供的情況,兇手有一支形狀奇特的槍被你踢進水裡。我們把那個水灣全部抽乾,但只發現了這隻八八式手槍。槍號是○五○三一四六。」

正是李克明的槍。

李克明驚呆了。那兩個人再沒往下問,頗有深意地互相看一眼,留下李克明自己發呆。

李克明突然明白,並不是自己隨時能置沈迪於死地,相同的武器也握在沈迪手裡,而且威力大得多。他不知道周圍有多少人是沈迪同夥,所以一直不敢對調查者揭露沈迪。即便他們全是清白的,他也無法讓人相信他們的上司是暗殺同謀。他沒有證據。唯一在現場的飛行員死了。而沈迪把他打成兇手卻容易得多。他堅持飛機巡行。不少人能證明他的迫切有點反常。他可以事先在飛機上藏好手槍,躲過檢查並不困難。他讓總書記看水裡是轉移人們對空中的注意。喊「中華鱘」也許是和飛行員之間的暗號。為了滅口,他殺掉飛行員,佈置了飛機失事的現場,在火中有意燒傷自己,編了一個驚險的故事。如果沈迪這樣說他,讓人相信的份量豈不是重得多。更何況他們還「撈」出了一支他的槍!

他們為什麼這麼蠢呢?如果他們誣陷我是兇手,為什麼不等關鍵時刻突然襲擊,卻把假證據早早露給我,以使我早有準備呢?在正常的審問中,連真證據也不會輕易地拿出來,何況他們都是一流專家。不,他們不是蠢。他們聰明之極。要想出他們的聰明所在。沈迪此刻在想什麼?怎樣對他最有利?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做?如果我是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讓我死!如果我不死,用他的勢力雖然可以把我打成兇手,可這個暗殺畢竟不等同普通的刑事兇殺,過去就過去了。我絕不會承認,我必定會在每一次審問、每一個場合揭穿他。肯定會有人對這類事感興趣,繼續追下去。哪怕他的靠山再硬,我活著也是個後患無窮的麻煩事。而死人是什麼都不會說的,任憑活人說,半點也他媽的不會反駁。是的,他一定會讓我死,就像讓老三死一樣!

怎麼讓我死最好呢?下毒?飯裡、水裡、靜脈注射液裡?或是乾脆給一槍。可那又是一樁謀殺,而且在他們的看管中,勢必有難以擺脫的干係,也有許多線索可以追下去,說不定又追出麻煩來。讓我自殺?他們突然挑明懷疑我是兇手是指望我走這條道嗎?怎麼可能!我怎麼能是那種傻子!他們不會相信我的王牌沒打出來我就會死。那麼,他們的聰明是什麼呢?

那輛摩托車有點怪。怎麼這麼巧?從下午到天黑,鑰匙插在點火鎖上,似乎就專等著我去騎。既然認定我是嫌疑犯,不要說是謀殺國家首腦的刺客,就是普通殺人犯也不應戒備如此鬆懈。窗上沒有鐵欄。窗下有摩托車。走廊的看守剛被人叫去看電視,大叫大嚷嘻嘻哈哈。不對。正常的程式應當是立刻派專機把我送到北京,至少一個連計程車兵押送,關進國家級大犯的監獄。

一陣小風吹過,李克明用蒼蠅拍捅一下窗臺上的罐頭盒,「匡啷」一聲掉在樓下。四、五個黑影在不同位置閃了閃,又隱沒起來。

是了,這就是沈迪狗頭裡的聰明。他是想讓我逃跑,用「撈」出來的槍壓迫我。我只有逃跑才能脫離他的手心,揭穿他和澄清自己。他摸準我會這樣幹。鬆懈的戒備和摩托車都是誘餌。只要我一跑,隱藏在暗中的槍手就會把我射成全身窟窿眼兒。「兇手在逃跑中被擊斃」,多麼圓的句號啊!這就是將來我那從沒見過面的兒子從政治課本上看到的歷史!我兒子的爹是千古罪人,我兒子就永遠是罪人的兒子!

他想起了正在黑河老家坐月子的妻子。他慶幸把她送回老家分娩。當時想的只是老家不似這裡酷熱,也有老人照顧。而現在,如果妻子沒走,一定會被害死。即使他沒給妻子講他掌握的秘密,沈迪也會以防萬一。

沈迪算得對,他必須逃跑。即使他知道沈迪正盼著他逃跑他也得逃。不逃是沒有出路的。沈迪不會因為他不逃就不幹掉他。前後左右圍得好像鐵桶,他往哪逃都註定遇到子彈。沈迪把一切都算得準準,然而他畢竟是個外來人,做夢也不會想到,所有的教科書也不曾講授,還有那樣一條路。

李克明用盡可能輕的動作穿上連褲防水服。鬼差神使,工地警衛隊那幾個大咧咧的小子來看他時,用這條防水服裝了一下子罐頭和水果。防水服用最新材料做成,又輕又薄。他把被窩做成人形,攀著暖氣管爬上天花板。他的動作很慢。他不擔心有人闖進來。當他們盼著他逃跑時,是不會有人打擾他的。這是一棟五十年代蓋的老樓。天花板和鋪瓦的樓頂之間有一個三角形空間,排列著縱橫交錯的木架、管道和電線,生活著許許多多的耗子。多虧了這些耗子時刻發出聲響,他的動作才能在竊聽器裡被掩蓋。他頂開一塊釘在方形木框上的天花板,爬進三角形空間。全身傷口重新開裂。他覺出血在紗布裡面流。癢和痛的感覺尖銳地混合在一起。

上面有許多亮光,是透過天花板裂縫和漏洞從下面房間照上來的。李克明把掀起的天花板重新蓋好,小心翼翼踩著木架走向西端。幸好兩腿仍然結實有力。

透過天花板縫隙和孔洞,依次看見一個個房間。病人多數已經入睡。值班室裡那個半男半女的男人在擦槍。走廊每個拐角都有隱蔽的槍手。而護士宿舍,還跟他上次看見那樣亮著雪亮的燈泡。一個年輕女護士脫得光光的在擦澡。乳房隨著動作軟軟地顫動。

兩月前他在一個盜賣電纜的電工那發現過一疊照片,全是裸體或半裸體的姑娘。有睡覺的、洗澡的、看書的或是坐著發呆的。不是一個姑娘,拍攝角度卻始終不變,都是自上而下俯拍的。電工一會兒說撿的一會說買的,一看李克明拿出剛充完電的警棍,他就老老實實供出了這條路。

在房山頭摸到那個細長的鋁梯時,李克明心頭浮起一絲喜悅。為了證實電工的供詞,他在電工帶領下親自走過一遍。這個小梯子原來藏在樓外的山崖石縫裡。那次進來把梯子收到樓裡,他們沒從原路回去,直接從天棚口下到走廊,對醫院的人只說檢查電線。既然誰也不知道,他就不想把照片弄到法庭上讓姑娘們丟臉,這條秘密通路也沒有必要說出去。他當時覺得便宜了電工,在那小子屁股上狠狠踢了兩腳,現在卻變成了滿心感激。

房山牆上有一個正方形的出口。開啟半朽的木門,一股陰涼的風吹進來。出口外面相隔六米遠,便是一座山崖。向上看,黑黝黝的山影襯在暗淡夜空上。

他把頭探出去靜靜傾聽,除了風在樓和山崖間穿流,沒有別的動靜。埋伏者的注意力全在其他三面,這邊是立陡的山崖。誰想得到一個「色」字所創造出的奇蹟呢?

李克明輕輕把梯子從出口順出去,搭到對面石崖一道裂縫下部的凸臺上,反覆調整,梯子那端的掛鉤掛住釘在石頭裡的一個鐵環。再次傾聽,遠處有隱隱的雷聲。他鑽出出口,關上木門。每一動傷口和紗布之間都如銼刀在摩擦。高度緊張在人體內調動的潛能是驚人的。疼痛已經麻木,只要失血不過量,他就可以保持敏捷和平衡。這兩個因素對於沿著半尺寬的梯子爬過六米空間至關重要。雖然只是幾步的事,當他踩上石崖的凸臺時,全身幾乎癱成棉花。

歇了足有五分鐘,他把梯子收過來,沿著石崖裂縫立起,再順梯子爬到頂端。上面已經不是垂直的陡崖,抓住電工安裝的一根鐵鏈就可以一直爬到矗立在石崖之頂的高壓電塔下。

高壓電塔的黑影猙獰古怪。一條小路通向江邊。大壩燈光在上游白晝一樣照耀。流向下游的江水波濤滾滾,嘶啞地呼嘯。

他把防水服上的充氣隔層吹鼓,紮死袖口領口和帽子上的繩帶。他安慰自己,只要不透水,破裂的傷口就不會感染。等到不需要有這麼激烈的動作時,靜靜躺幾天,就會重新癒合。

水的力量很大,剛過膝蓋就有點站不住。他知道往下沒有太險惡的水情,所以並不擔心。再走幾步,雙腳離地。充氣的防水服使他浮起。無法避免浪花打溼臉上的紗布。他儘量高仰著臉。天上的星星黯淡無光。水速很快。照這個速度,不久就可以漂到那隻小木船的停泊處。上了木船水就不會繼續弄溼傷口。往下四十里是水文站的小碼頭,那幾條狗熟悉他,不會糾纏。他可以開走水文站的摩托艇。天亮之前就能開出去二百多公里,再轉汽車、火車。

關鍵是這張燒傷的臉,不管是不是包著紗布,都太引人注目,也太容易被通緝。不過那個真正的兇手也一樣被燒傷了臉,他曾向調查者反覆講過這點。既然沈迪不想讓真正的兇手落網,在兇手徹底安全以前,他不會通告這一點。也許這反而是最好的掩護,除了臉上的傷和紗布,他還能說出我甚麼呢?重要的是得找一個安全的立腳之處,一個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