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的,百靈,告訴我,我會幫助你。」
她的手顫抖,發燙。她終於開口,聲音卻平靜。
「我要的不是幫助,是你的鄙視。我十四歲時,被一個退休飛行員勾引,和他發生了關係。那時我什麼都不懂。他溫柔體貼,教我,啟發我,讓我迷戀上男女之間的事,越來越不能自拔。兩年多的時間,誰也不知道,連我的父母也沒懷疑。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中風死去。我大病一場。從那以後,十年了,我再沒有過男人。成群的小夥子追求我,我也試圖接觸過。可是我發現我已經厭惡年輕男人,已經形成了一種心態,只喜歡那些成熟的,智慧的,像父親一樣慈祥的老年男人。我喜歡灰白的頭髮,飽經風霜的皺紋。厭惡所有光滑和稚嫩的面孔。開始我以為是懷念,只是一時的病,會好起來。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卻絲毫沒有變化。我一直剋制自己,生怕給別人帶來不幸和罪孽。然而僅僅靠剋制太缺乏力量。我需要被鄙視,只有鄙視才能把註定不幸的愛情從人心裡拔掉。」她抬起頭。「鄙視我吧。」
柘林鎮已經在望。黃士可的頭像颳風一樣暈眩。她愛老年男人!她有了剋制不住的愛情!她讓他鄙視!難道不是再清楚不過。他怎麼會鄙視,他甚至想謝謝那個升了天的飛行員。如果不是柘林就在前面,他會把百靈立刻擁抱在懷裡。
一輛軍綠色的大型宿營車停在柘林鎮外的小樹林旁。廣東方面的人招手歡迎。百靈迅速擦掉臉上淚痕,又變成念檔案的機要員。黃士可內心翻卷著狂喜的浪潮,抑制不住滿臉放光的笑容。迎到車前的廣東省副省長把這喜悅理解成「風災」的成功,搖著他的手一塊放聲大笑。
這次「風災」必須有廣東的聯手。十八號十九號颱風都是先從廣東登陸再進入福建。如果廣東據實呈報臺風資料和損失狀況,福建的弄虛作假就會被一眼看穿。廣東受到的攻擊僅次於福建。中央攤派給它援助黃災地區的款數比福建高一倍,因而對於假造風災的熱情比福建還高。柘林鎮沿街的房子全被掀了頂,齜牙咧嘴一派慘狀。相比之下,身為總導演的黃士可倒覺得自己顯得遜色了。
宿營車外表看著非常簡陋,裡面的豪華卻令人吃驚,全然像一個小宮殿。一切都是最高檔的,連五星級飯店的高階套房才配備的蛋殼型洗澡器這裡也有。幾個漂亮姑娘魔術般地擺出一桌豐盛酒席,味道和顏色全是特級廚師的功夫。上下左右不知幾個喇叭放出奇特音響的輕柔音樂。燈光緩慢地變換色彩和亮度,廣東副省長稍微帶點遺憾地告訴他,這套玩藝兒──包括廚師和姑娘──都是從廣州軍區租來的,付港幣。省政府早想自己弄兩套,卻顧慮進口限制和廉政紀律,生怕有人亂捅惹起上面查處。軍隊以軍事器材名義進口,花多少外匯沒人敢問,甚至根本不理海關,直接用軍艦運進來。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原來內外相符的資本主義外殼罩上一層跟野戰、救災、下鄉等活動相符的中國皮。
話題很快集中到局勢上。文化革命之後,中國轉上了發展經濟、改革開放的道路。改革的本質在於擴大市場經濟和權力下放。一旦放鬆中央集權控制,原本蘊於氣候、地理、技術力量、工業基礎、商業傳統等各方面的差距便立刻顯露出來,在各省之間造成日益擴大的差距。東南沿海諸省的發展步伐遠遠超過內地,加上國家的沿海開放戰略給了這些省優惠政策,差距更加擴大。內地的人才、資金、原料紛紛流向沿海,使沿海諸省愈益發達,不斷良性迴圈,而內地各省則落入惡性迴圈。全國發展越來越不平衡。「六四」以後,重新崛起的強硬派企圖改變這種局面,加強計劃經濟和中央控制。然而沿海各省的改革成果已很難逆轉。不少縣的年度上繳利稅超過內地的地區。只要害怕全國經濟陡降,就不可能下決心消滅改革。加上層層都弄花樣百出的對策保護自己,儘管政治控制一再加緊,沿海各省的經濟大格局卻沒發生根本變化。而內地改革本來就不鞏固,計劃經濟體制的大工業佔的比例又高,往後退的速度必然快,與沿海的斷裂由此更加擴大。全國分成了兩大塊。不同的是,「六四」以前,沿海是主導,內地亦步亦趨地跟隨。而現在,內地氣勢洶洶,沿海處處捱打。這次藉黃河水災的發難就是又一次較量。長此下去,沿海就要被北佬的大頭鞋踩在腳底下了。
沿海各省痛入骨髓地感受到,「六四」是分水嶺,「六四」必須翻案。「六四」的案不翻,自由經濟的黃金時代就不會回來,就沒有前途希望,只有滿身繩索。他們緊鑼密鼓地相互串聯,出謀劃策,給以總書記為首的溫和派打氣。到了目前這步,最關鍵的是軍隊。各省正在分頭做自己境內駐軍的工作。
廣州軍區已經基本沒問題。多年置身於自由經濟最發達的環境,官兵的思想意識很開放。團以上的部隊都參與經商,辦企業,搞公司。軍區本身擁有眾多經濟實體,算得上一個披軍裝的大財團,自覺不自覺地已和自由經濟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政治上,這種位置已經預先決定了他們將站在哪邊。
面對廣東的成果,黃士可自嘆弗如。福建駐軍屬南京軍區,照理也身處自由經濟地區,然而無論他挖空心思搞出多少政策,有的簡直就是明擺著往軍隊手裡塞錢,只要對方肯張開巴掌,可南京軍區那隻拳頭始終死死攥著。每支部隊都被抓得牢牢,關在兵營裡,從不參與任何經濟活動,跟地方也不來往。到頭只拉進一群為非作歹的軍隊高幹子弟,個個當上經理總裁。這當然有用,可總不如把他們的親爹拴到自由經濟的車上來得保險。好在南京軍區和廣州軍區一樣,「六四」事件時未開槍。開不開槍不是偶然。當年有人是被「六四」推著走,有人則是把「六四」當成一步棋,就勢算出深謀遠慮的棋局,至少防備一著不慎,影響滿盤。不讓手上染血,可以看做是為未來留的後手。現在未來已到,後手是什麼呢?黃士可請廣東副省長協助,南京軍區白司令的女婿明天去深圳做一筆交易,一定要讓那位女婿撈上一大筆。廣東為此虧空的由福建補。攤牌時刻越來越近,這時必須不惜血本。
席上每道菜都做得精緻可口。黃士可只是嚐嚐,酒也只抿幾口。廣東副省長對這種變化非常驚訝。黃士可的善吃善喝是有名的。他推託血壓不好。儘管百靈已經表白她愛白髮和皺紋,但無論如何不會愛高聳的肚皮。即使不為年齡苦惱,形象也應當看得過去。至少該比現在減掉十公斤。如果眼前不是這個尖嘴猴腮的廣東佬,而是百靈,這個小宮殿該是多麼的美好啊。
他拒絕了去汕頭下榻。那邊安排了一位泰國女按摩師在最高階的飯店等著為他進行「保健」。「救災期間,我應當住在本省。」他說,內心有些反感。廣東太不檢點,有些過份。
天已經變黑,他發現百靈被副秘書長帶去汾水關打前站了,有些悻然。副秘書長平時挺有眼力,這時怎麼不問一聲就把百靈帶走!汾水關是汕漳公路進入福建的第一個小鎮,當然沒有漳州或汕頭舒適,然而今晚住地就安排在那裡。下午副秘書長提出這個建議時黃士可心中一動,這種僻靜之地不是最容易發生什麼嗎?既不是廣東的外人之地,又無本省大隊人馬的眼睛。他幾乎是懷著衝動的熱情表示贊同。「對,應當和災區人民同吃同住!」然而百靈呢?他在汾水關的黑暗中四處張望,副秘書長卻徑直把他領進一個破破爛爛的礦泉水浴池。「這是硃砂泉,冬暖夏涼,全國只有五處,最滋養皮膚,人稱『回春泉』」副秘書長就像看不出他的煩惱,興致勃勃地介紹。黃士可剛想張口,副秘書長又道歉他的廢話佔用了時間,匆匆退了出去。
這個白痴!黃士可在心裡罵。泉水的確很舒服,溫度跟體溫一樣,始終在流動,癢癢地撫摸全身皮膚,像是能自動擦掉每個毛孔裡的灰塵和汗漬。只是浴室設施太糟糕,讓人想起幾十年前的公用澡堂。浴池是水泥的,粗糙之極。幾條長凳擺在旁邊放衣服。牆皮東裂一條西缺一塊。房頂露著夜空亮晶晶的星星。整個浴室被一排塑膠瓦楞板一分為二。浴池也被同一排板隔成兩個。黃士可用腳探探,滑溜溜的塑膠板一直插到浴池底。兩邊流動的水在縫隙之間相通。也許年久失修,塑膠板被水衝得晃晃悠悠。這一半浴室燈是壞的。透過綠色塑膠板,那側一個瓦數很大的燈泡倒也使這邊什麼都看得清。
突然,他聽見門響,拖鞋走動,盆碰在浴池上,那邊有人進來。是個女人。那一半是女浴室。來人顯然不知道隔壁有人。這邊黑著燈,沒動靜。她輕快地哼著歌。傳來脫衣服的窸窣聲。百靈!他聽出來了。心臟猛然開始狂跳。
百靈下水了。這水兩邊相通,與她的皮膚摩擦後再流到他的皮膚上!她的身影被對面燈光投到塑膠板上,雖然變形,隨著瓦楞起伏,卻是赤裸的,活動的,從各個角度展現出變化的曲線和輪廓。
慾火在這浴池裡燃燒。泉水好像全變成酒精,藍幽幽地越燒越旺。他屏住呼吸,抑制住顫抖,把手貼上塑膠板,撫摸那個影子,撫摸他渴慕的每個部分。逐漸,身體與塑膠板越貼越近,好似全然不受頭腦控制,被一種神奇力量牽引。他站起,衝動地把整個身體貼上那影子。他要擁抱,要把那個影子摟在懷裡,烙在自己的身體中
他一點也沒有反應過來,面前這塊塑膠板是怎麼倒下的。只覺得一片光芒灑過來。眼前的平面在傾斜。那個影子在滑動。塑膠板先是平著,然後側著翻到一邊。好像把黑色影子轉換了一下,從後面展現出雪白的胴體。百靈驚恐地瞪大眼睛,兩隻嬌弱的手臂先擋胸脯又擋兩腿之間。然而她沒有喊叫,當他頭腦轟鳴地邁過燃燒的泉水抱住她時,她只是癱軟地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震撼人心的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