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念一

念一腦子發懵,什麼都不及想,只低頭跟著師父走著。

方才曉五和龍三爺都在說著留客的客氣話,希望師父能帶著他們師兄弟幾個在龍府多住些時日。念一咬著牙,強忍著不看他們,強忍著沒開口代師父拒絕。

他不想留下來,半刻都不想。他不想看到曉五,不想看到龍三,不想去想他的曉五居然還活著這件事。

活著,卻嫁給了別人。

活著,記憶中卻已絲毫沒有他。

措手不及,痛入心扉。

完全來不及難過心酸,只想要逃!只想離開這個地方,馬上!

所幸師父拒絕了龍三。他們沒在龍府停留,而是很快地又重新踏上了旅途。

幾個師弟都嘀咕著走了這許多日,很累了,怎地歇都不歇一歇。就算不住龍府,找家客棧落腳也是好的。要不,吃個飽飯再走。

師父不說話,只領頭往前走。念一低著頭跟上,腦子裡空空的,他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他還覺得師弟們很吵。

師徒六人一直走,出了城,走到了鄰近的鎮子,這才找了家客棧停了下來。

師弟們歡呼雀躍,念一一聲不吭。吃飯的時候大家狼吞虎嚥,而念一吃了幾口便發起呆來。他想起,這道菜是曉五最喜歡的,又想起,往日大家夥兒一道吃菜,曉五是最歡躍最開心的那一個。

「最後一隻雞翅,是我的!」

念一還記得最後一次與曉五一道吃飯時曉五大聲嚷過。然後那雞翅被落四搶走了。曉五一路把他追打進了山裡頭。

念一記得那時候自己哈哈大笑,過後偷偷買了雞翅單獨給曉五吃。可是曉五卻說與大夥兒搶著吃的那雞翅才更香。

念一心裡發苦。現如今,她嫁給了龍三爺,該是再沒人與她搶吃的了吧。那她還會覺得飯菜香嗎?定是不香的,她是曉五呢。她自由自在,隨性慣了,她怎麼可能過得慣大戶人家那樣拘謹的生活?

「吃飯!」師父大人的一聲喝,把念一嚇了一跳。他回過神來,默默往嘴裡塞米飯。

眾師弟們也察覺到大師兄的不對勁,於是不敢再嘻嘻鬧鬧了。這一頓飯的後半程,一桌子人居然都安安靜靜。

飯後,幾位師弟結伴出去玩耍,要到鎮上逛逛。

念一沒心情,他獨自呆在房裡,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過了多久,師弟們回來了,該是到了就寢休息的時間。念一沒有睡意,又嫌棄師弟們一直在說話太吵鬧。他心煩意亂,於是獨自出門去了。

這鎮子不算大,不過因著離著京城較近,算得上有些繁華。如今夜深,酒館酒樓的生意卻還興旺著。

念一走啊走,也不知走到了哪裡,不經意抬頭一看,發現有間小酒館。念一想也未想,便走了進去。他叫了酒,不在乎是什麼酒,也用不著下酒菜,然後他默默地,一杯接著一杯,獨自一人悶悶喝了起來。

「大師兄,我走了。你莫擔心,莫再嘮叨我了。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要好好照顧自個兒,早點回來。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會照顧好自己的。待我回來,我請師兄弟們喝酒。」

念一一仰脖,把一杯燒酒倒進了肚子裡。

她騙了他。

她並沒有照顧好自己,她丟了記憶,嫁給了別人。她並沒有回來,更沒有請他喝酒。

她騙了他。

再一杯酒灌進了嘴裡,辣了喉嚨,淚水湧出眼眶。

她騙了他。她答應他的事並沒有做到。

念一滿腦子亂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眼淚停不下來。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或者,是他並不覺得自己在哭。男子漢大丈夫,沒甚好傷心落淚的。在他喝得不省人事之前,他記得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沒甚好傷心的」。

念一是被水潑醒的,不但被水潑,還被人踢了一腳。

念一受襲猛地一震,睜開眼還未回過神來,便下意識地的跳將起來一拳打了出去。

結果這拳被攔住了。對方武藝甚高,動作極快,眨眼工夫已是握住了他的拳頭一扭,腳在他膝後一踢。念一竟無招架之力,被制住壓著跪了下來。

念一吃痛,這才真正清醒過來。一看來人,頓覺愧疚難堪。

「師父。」他低頭喚。

老頭兒爆脾氣,伸手又給念一腦袋瓜子一巴掌:「還記得我是你師父。喝得個爛泥的樣子,丟人!」

念一低了頭不敢頂嘴。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仍在酒館,周圍已沒有了別人。念一轉頭看了看,不遠處只有兩個爛醉的客人趴桌上呼嚕震天的睡著,還有個小二遠遠坐在角落看著他們。

「回去!」老頭兒喝他。念一沒精打采,不敢有二話,付了酒錢,跟在師父身後走了出來。

店外頭,天還是黑的,天際邊有些濛濛的亮光。念一看著,忽然想起他們師兄弟妹六人,常常就是在這種時候爬起來練功。

曉五是師門裡唯一的姑娘,他心疼她,從小總想著最後一個叫她,讓她多睡會。可是她總是起得很早,還早早給他們打好洗臉水。

寒風刺骨的冬天,她一邊跺著腳一邊捂著耳朵喊:「快快,大家夥兒都陪我跑它個幾圈,這般便暖和起來了。」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那般亮,那般有精神。呆在她身邊,人也會變得開心,變得有精神。

「喂。」老頭兒走在前頭猛回頭,把念一喝得從回憶中醒了過來。

念一抬頭看師父。老頭兒盯了他一會,在唸一以為師父要訓他時,老頭兒說的卻是:「我有事要辦,得離開幾日。你帶著那幾個小的先回去,路上莫要耽擱,盯好他們,不許貪玩,不許亂跑,直接回去。」

念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好,最後也只得應了:「是,師父。」

老頭兒轉身,在前頭領路,念一在後頭默默跟著。二人都再未言語,就這般回到了客棧。進客棧前,老頭兒停下了,轉身又問念一:「我說的你可記住了?」

念一點頭:「是。帶著師弟們回去,路上莫玩耍,莫耽擱。」

「你記住便好。」老頭兒沒好氣,「你是老大,自是得擔負起管教他們的責任來。去,把他們叫起來,吃過早飯便上路。」

這麼趕,師弟們定是又要哇哇叫了。念一應了「是」,去房裡叫人。

眾師弟們果然哇哇叫,念一沒法子,拿出了做大師兄的威嚴把他們喝住了。師徒幾個一道吃了早飯,然後老頭兒與徒弟們告別,走了。

幾個師弟頓時覺得歡喜起來,就歸程上的玩樂活動提了不少建議。

念一頭疼,涼涼道:「玩吧,去吧,到時師父比你們先到家,你們就等著受罰吧。」

師弟們的玩興頓時被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七嘴八舌地又道:「哎呀,那看來真是不行,師父的腳程可快了。」「那我們也加快腳程,走快點便能玩幾日了。」「對,對,即刻上路。」「快,快,包袱呢,大師兄,快結了房錢,我們上路了。」

「……」念一對著過分活潑的幾位師弟完全無語,想當初,曉五也如他們一般,甚至比他們還能鬧騰。

念一甩甩頭,想甩掉腦海中曉五的身影,但他嘴裡已經不自禁的道:「你們,不掛念曉五嗎?」

幾位師兄弟頓時都住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當然掛念,曉五是他們的好師妹好師姐。當初聽聞曉五去世,幾個兄弟們抱頭大哭了一場。之後去剿平絕魂樓時也是格外賣力,豁出命去也要為曉五報仇。

怎會不掛念?那些為曉五流過的淚和血,每一滴都印在他們胸膛。

可是事情過去很久了。最重要的,曉五若真是已去,他們為她報了仇,她在泉下有知,定會安息。如今她未去,活得好好的,還嫁了個如意郎君,他們為她歡喜高興。昨日里幾兄弟出去玩耍時聊了一晚上,為著曉五的這際遇感嘆。

只是。曉五去後,他們才看出大師兄對曉五的情意,不是一般的師兄疼愛師妹。所以,他們也不敢在大師兄面前提曉五。還記得之前有次順六在師兄面前說起曉五總與他搶菜,師兄立時紅了眼眶。這把大家夥兒嚇了一跳。事後順六被師父暗地裡重罰,大家更是警醒。

如今,大師兄忽然問他們不掛念曉五嗎?

是何意?

難道師兄想趁師父不在時跑到龍府去搶曉五回來?

順六一個激靈,為自己的想像嚇了一大跳,趕緊大聲道:「上路了,快上路。說好了要去蘇河遊玩的。不趕緊就玩不成了。」

「對,對。」運二也道,「師父腳程很快的。」

「快,快,快走吧。」落四也喊道。

大家心有靈犀,火速背上包袱,急奔出客棧。

念一無語,真覺得師弟們真是太熊了,怎地都與毛孩子一般。

當真沒人掛念曉五嗎?只有他?

他很掛念,知道她活著後就更是掛念。他剛才甚至有一個可怕的念頭,他忽然想再回龍府去瞧她一瞧。

但是他馬上就把自己訓了一頓,怎麼能回去,回去瞧她能說什麼?

難不成得做賊一般不讓她知曉,偷偷的瞧?瞧完之後會不會更放不下了?還有,師父把這幾個老大不小的「毛孩子」交給他,他若帶他們回龍府,怕是會翻了天了。若是他丟下他們自己去龍府,等師父回來知道了怕也得翻了天了。

念一嘆了口氣,沒甚精神地背好包袱。結好了賬,默默跟在幾個師弟的身後上路了。

這一路,念一就真的只是個大師兄而已。他無心遊玩,無心管事,做什麼都無心。所以事實上吃住都是由幾個師弟打點好。反正他們要玩,要挑地方。所以念一的作用就是管住他們,教他們不能太過,讓他們保持著一路往家走的方向就好。

師弟們也明白大師兄的心情,沒太添亂。遊玩時也努力拉上大師兄,想讓他心情好點。只是念一著實沒興趣。

一連走了七八日,也算順順利利,但念一的腦子裡頭,忽然有了個可怕的念頭。

離京城越遠,他覺得他就越是清醒,能夠開始慢慢思考了。

他問自己,這般境況,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曉五隻是去尋親,她受了傷,失了憶,自然怪不得她。那她為何會嫁給龍三?

龍三有妻,長得與曉五一模一樣。但按說自己的娘子,怎會看不出差別?曉五不知道自己不是三夫人,那龍三難道會不知曉嗎?

念一越想就越覺得是如此。雖說陰錯陽差,但這般久的日子,龍家人怎麼可能會看不出一點端倪?龍三怎會一點不疑心?

再者說,他與龍三有一面之緣,還聊了不少。當時他就說過,他的師妹來蕭國辦事,在那涼河處被人打落河裡,死不見屍。

龍三若是有心,定是能將他們從涼河邊救回的女子與他的師妹聯絡在一起想。因為太巧了,都是涼河邊,都是落了水。這麼巧的事,不生疑嗎?

再者,此事過後,他回夏國時發現有人在查探他。他以為是絕魂樓的人陰魂不散,那時他趕著回來見師父,便躲了過去了事。但如今想來,那查探他的,行事之道與絕魂樓大不相同。可除了絕魂樓,誰又會打聽他呢?

所以,那定是龍三的人。

他那時候定是就此事起了疑心,他派人找他。

念一這般一想,頓生怒氣。

他在客棧房裡走來走去。越想越覺得是定是這樣沒錯。這許久的時日,龍三早早就知道曉五不是鳳寧,但他還是娶了曉五,讓曉五懷了孩子。

念一氣得胸口疼,他還傻乎乎地跟那個男人說他對師妹曉五的心意,傻乎乎地當這男人是個仗義的俠士。他告訴過龍三他等曉五回來便要向她表白心跡,他告訴過龍三他的師妹曉五對他也有同樣的情意。

他告訴過他!

而他明知如此,卻還橫刀奪愛!

念一一聲大吼,伸掌拍碎了桌子。滿地碎片,一如他的心。

尤不解恨,不解恨!

念一狂怒!

定是如此,一定是如此。龍三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虛偽、骯髒、噁心,比那絕魂樓更可恨!

念一再耐不住,他收拾了行李,留下一封信給外出的師弟們。他說他有急事離開幾日,讓師弟們莫貪玩,速回家。他辦完事很快就會趕上他們。留好了信,念一一刻都未耽擱,向著京城方向急奔而去。

他必須要見曉五,他要當著曉五的面與龍三對質,他要揭穿這個衣冠禽獸的真面目!他要把曉五帶走!

可念一只走了一日,便被攔住了。

攔下他的人,是師父。

「你要去何處?你有何事要辦?」老頭兒一開口,念一便知道師父已經見過師弟們,看過他那封信了。

念一張了張嘴,終於還是說了心裡話:「師父,我想過了,曉五定是被欺瞞的。」

老頭兒哼道:「我們在龍府時,事由經過解釋全是曉五親口所言,龍家人坦坦蕩蕩讓她說話,她那姐姐鳳寧也在,姐妹倆已然見過面相互認得,所有的事她都知曉,如何是被欺瞞的?」

念一一時語塞,但又很快反應過來:「她現如今自然是都明白的。鳳寧和她見了面,龍家想瞞她也瞞不住。但她怎會嫁予龍三?龍三如何娶得她?師父,我與你說過,我見過龍三,我識得他。我當初……」他頓了一頓,想到當初他告訴龍三的話,覺得自己蠢得不能再蠢。

「我當初告訴過他我師妹曉五的事,都是涼河邊,這般巧,他怎可能不猜想不懷疑?他定是早知道了。那日我們在鎮上還遇到過,當時曉五就在馬車上。」念一突然想起了這事,心中難過傷痛,是啊,那個時候他問龍三是否是尊夫人,龍三說是。那他與曉五,那時只隔了一道馬車簾幕。

念一眼眶發熱,怒火燒心:「我要去龍府,我要與龍三對質。讓曉五知道他的真面目。」

「這些不過是你的猜想。」老頭兒道。

「是真是假,當面對質便可知。」念一嗓門很大。

「可他對她很好。」老頭兒又道。

「誰對誰?龍三對曉五嗎?」念一咬牙,「好又如何?他卑鄙無恥,曉五定是不知曉他為人如此卑劣,她被他欺瞞著,以為他也是不知情。我要去龍府,我要讓曉五知曉真相。」

「然後呢?」老頭兒問,「且不說這是否便是真相。且說你教曉五知曉了這些事後,又如何?曉五原諒了他,還與他一起,曉五不原諒他,難不成你要帶她走?」

「她若是願意走,我自然是帶的。」

老頭兒盯著念一看,看得念一心虛起來,但他仍嘴硬道:「龍三為人如此,曉五跟著他,哪有好日子過?師父,你讓我去龍府吧。無論如何,且讓我看看她……」

「我看過了。」老頭兒忽然道。

念一的話被打斷,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師父說的是什麼。

老頭兒嘆口氣,繼續道:「我這些日子,就是回了京城,偷偷觀察了一陣曉五和龍府的動靜。也在那兒四處打聽過了。曉五過得很好,龍三和龍府都對她很好。她是否被隱瞞了一些事我不知曉,我只知道,她如今過得很好。她母親早死,父親無能,姨娘狠毒,姐姐一心撲在一個欲奪財害命的殺手身上。曉五養著她姐姐的女兒,自己肚子裡也有一個,她每日過得歡喜。龍家人一如你此前所說,確是良善之人。如此這般,你還要去龍府找龍三對質,要去打破曉五眼前的好日子嗎?」

念一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曉五每日都過得很歡喜,她每日都很歡喜。

念一再控制不住自己,當著師父的面,眼淚湧了出來。

他急轉身,顧不上與師父招呼,悶頭跑開了。

念一痛哭了一場,然後跟著師父回去了。

在與幾個徒弟匯合之前,老頭兒又與念一長談了一次。

他說他之所以回去京城查探一番,是因為這般才能真正看到曉五究竟過得如何。若他們在龍府住著,看到的是別人擺出來的客氣,未必是真。

而且,之前在夏國鎮子裡,附近曾有人打探查詢他們。老頭兒特意避過了,把那些探子往別處引。如今想來,也許就是龍家人在為曉五尋找師門。若是按念一的念頭,便是覺龍家人肯定早知曉真相而欺瞞曉五,想找到他們後掩住他們的訊息,不讓曉五察覺。但是就他看來,卻是龍家人想為曉五尋找家人。

「我平日裡是如何教導你們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要警惕,但勿以惡意揣測他人。你的心思師父知道,所以沒讓你們多在龍府停留,也沒找你們一起回京城打探。讓你領著師弟們回去,便是讓你有些事做,勿多想。結果你可好,還是丟下他們跑了。」

念一靜靜聽完師父的教訓,他知道師父說的有道理,可他能如何辦呢?他輕聲問:「師父,我不甘心,我要如何才能甘心?」

「錯過了便是錯過了。」老頭兒冷靜道:「你仔細想想,曉五真的對你有那般心思嗎?她是最藏不住事的,她若歡喜你,難道還能不讓你知道?她可曾對你表示過什麼?」

念一想了想,無話可說。

老頭兒又道:「師父我呢,最是開明好說話的,你們如何,我是不想多管。若是互相歡喜,師父便為你們辦喜事。若是一廂情願,碰了釘子那也該回頭了。只是你啊,還沒來得及碰那釘子。你並不知曉會是何結果,自然心有不甘。這個沒人能幫你。」

老頭兒說完,很酷地揹著手走了。

念一呆立原處,他還沒來得及碰那釘子?也許不是釘子呢,萬一……他是想著,曉五也定是與他一般心意。定是如此。

只是他沒來得及碰那釘子……

念一心裡苦痛。他寧可碰那釘子,也不想來不及。他寧可要個結果,就算是不好的,那也是個結果。

可現在沒結果。

沒有嗎?

念一閉了閉眼。有的。只是不是他想要的那個結果。

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能甘心。

念一混混沌沌的跟著師父和師兄弟們回到了夏國,回到了鎮子裡。

老頭兒師父帶著徒弟幾個在鎮子後邊山裡開了些地,種了糧食和瓜果。平日裡還常到山上去打獵,獵到了野味賣肉賣皮毛,偶爾也接些力所能及的粗活雜活。日子過得不好不壞,就是普通的農家漢子們過的日子。

周圍鄉里鄉親們也不知這幾個是高手。在他們眼裡,就是一老頭兒好心撿了幾個娃娃養大成人,個個身強體健,會些武藝把式。

說起來老頭兒師父也並未困著徒弟們,他老早就說過,誰要是有壯志,想出去闖蕩闖蕩,他是樂見其成。願意出去的,走便是了。可幾個徒弟,從老大到老六,全都覺得日子過得很不錯,沒一個願意走的。

「你們這些無大志的。」老頭兒時不時這麼斥幾句徒弟們。

曉五曾嘻嘻笑說:「師父一邊罵我們一邊心裡肯定美得什麼似的。這麼多人陪著他,他歡喜著呢。明明心裡頭歡喜,嘴裡卻要說反話。說起來,師父這般倒也有著幾分可愛。」

可愛?有這般說師父的嗎!老頭兒當時一連哼了曉五好幾聲。曉五摟著老頭兒的胳膊撒嬌:「師父啊,你歡喜你就說嘛,我們受得住。」

最後,曉五離開了,有了自己全新的生活。老頭兒回到家裡,看到曉五空下來的房間,要說心裡沒感覺,那是不可能。可是,他這一生,看得太多了,何況曉五如今過得很好,他便覺得很好。

話說師徒幾個回到鎮子後,就開始幹起活來。走了這許久,許多活都落下了。宅子內外是靠著鄰居萬大娘母女幫忙收拾。田裡的活是靠著鎮上的幾家漢子幫著料理。老頭兒帶著徒弟回來後,一家家拜謝,然後把活計自個兒接手回來。

念一回來後一直沒精神,一開始他什麼都不想幹,懶懶躺屋裡,要麼就是做點什麼事就發個呆。隔壁萬家姑娘萬平安來探望他們,給他們送吃的,念一都沒出來招呼。幾個師弟很不好意思,謊稱大師兄生病了。

平安笑了笑,細聲細氣:「那你們就全吃了吧。」

然後師弟們就當真把人家送的吃食全吃光了,一點沒給大師兄留。

之後念一知道了,沒在意,壓根沒想理他們。平安對他有點那個意思,他知道,所以他現在很煩她。

曉五還在的時候,與萬平安最是要好,兩個小姑娘常圍著他轉。「大師兄,大師兄。」

萬平安與曉五不一樣,曉五笑得很是爽朗,萬平安卻是靦腆害羞,小花一般。

曉五還在的時候,念一便看出萬平安的心思。她會偷偷看他,會認真聽他說話,會臉紅。但他歡喜的是曉五,所以也就裝傻裝不知曉。

而平安從未說過什麼。他不知曉,她也不說。她一向安靜乖巧,頗討人歡喜。念一也是歡喜的,將她當妹妹一般歡喜。

只是如今他不覺得平安討人歡喜了,他煩她。

因為她讓他想起師父的話。師父說,曉五是藏不住事的,如若曉五對他有意思,怎麼會不讓他知道?

平安對他有意思,就算沒說他也知道了。曉五呢?念一心裡頭亂,曉五對他應該也是有意思的,不然她怎麼會對他好?

可是心裡又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因為他是大師兄,曉五對誰都好。

可他不信,他不相信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又說,他不是不信,他只是不甘心。

念一大怒,他讓那個聲音滾。那聲音沒滾,好幾天,一直纏著他,念一心煩意亂,越發懶散不想動彈。

幾日後,那聲音還沒有滾,師父倒是來了。

老頭兒衝進屋裡,把念一從床上踹了下來,接著一頓猛揍。

眾師弟們火速逃跑,不是怕師父揍到自己,是大師兄被揍得太慘,師父揍人揍得太起勁,他們不忍看。

老頭兒把念一揍完了,與他道:「從蕭國到夏國,從那頭京城到我們這小鎮子,一路這許多時日,還不夠你消耗疏解難過的?回到家裡來了還敢給老子裝死?!滾去幹活!山上那幾塊地,正好要翻了。讓你師弟們都歇歇,你自己幹,幹不完就不用下來了。」

言罷,老頭兒收拾幾塊乾糧備了一罐水塞給念一,然後就把這頂著一身皮外傷的大徒弟踢出了門。

念一自覺理虧,被揍了也完全沒話說,不敢不服氣。他到了山上,坐在田邊,想了想還真是幹起活來。幹活時身上的傷有些痛,身體有些累,倒也頗是痛快。

這晚念一就睡在了山上的木屋裡。這木屋是他小時候與師父一起搭的,那時候曉五還沒有來。

念一嘆氣,搭木屋時曉五沒來,可是後來他領著師弟們翻新屋子時,曉五卻是在的。這屋子裡的一些小物什和小花樣,便是曉五和萬平安一起準備的。

念一摸了摸被子,翻了個身抱住。這被子似乎就是曉五抱上來的,被套是小碎花的樣式。他記得曉五說:「碎花樣式,配著山裡頭的景緻,很不錯。」

念一還記得曉五說這些話時的語氣表情,他心中大痛,抱住被子,把腦袋埋在裡面,覺得眼眶發熱。

翻身抱被的動作讓念一身上的傷有些疼。他想著師父的話,用被子裹著自己,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難過。真的是最後一次。

只是,一夜無眠。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念一就起來了。山上條件不好,他懶洗漱,反正也沒心情,不管不顧地髒兮兮地就下地幹活。幹到太陽昇起,他已經一身泥一汗,又臭又髒。他喘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太陽,又想起他帶著幾個師弟們和曉五早起練武,練到太陽昇起,曉五會喊……

「大師兄。」

念一猛地一震,以為自己幻聽,他迅速轉身一看,心沉到谷底。當然不是曉五,怎麼可能是曉五。

「大師兄,我給你送早飯來了。」萬平安站在不遠處,一手挽著一個竹籃,一手拎了個大水罐子。籃子裡裝的小罐子和碗還有乾糧,滿滿鼓鼓。

念一皺起眉頭,又煩躁起來。耳邊聽著平安說的話,腦子裡卻是曉五的聲音——大師兄,太陽出來了,該用早飯了!

念一在心裡狠狠甩頭,把曉五的聲音甩掉,面上再擺不出和顏悅色,粗聲粗氣地對萬平安道:「你怎地來了?」

萬平安仍舊是一貫地淡淡地笑,不急不緩地解釋:「昨日里聽他們說大師兄被師父罰了,我便去問了師父,經得他同意,來給大師兄送個飯。再如何,飯總是要吃飽的。」

念一眉頭皺更緊,臉更黑。萬平安是除了他們師弟妹六人之外,唯一一個能叫師父師兄的人。

她沒有拜師,只因著她家就住在隔壁,因著師父蹭了她家二十多年的飯,因著師父眼看著這萬平安出世,又眼看著她的父親過世,她家孤兒寡母沒人照顧最後卻是反過來照顧了他們師門一老六少。反正,這萬平安在他們那是有特權的,師父對所有人都兇巴巴,只對萬家母女很是和藹。

「你下回莫給我送了,我有吃的。」念一語氣很不好,還扯了謊。他越想越是糟心,曉五沒了,這萬平安這麼熱乎往上湊是何意?他心煩,他不歡喜見到她。還跑去問師父?還跟師弟們打聽?這真是……念一硬生生把刻薄尖酸的詞從腦子裡抹掉。

「你莫再來了,聽到了嗎?」念一加強語氣又道。

萬平安斂了微笑,靜靜看了念一一會。念一直直回視著她,然後他聽到她說:「好。」

她未顯得不高興的樣子,就似什麼都未發生,只是把竹籃和大水罐子放在了地上,道了句:「早些用早飯吧,我走了。」說完,她當真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念一愣了一愣,還以為她會與他倔幾句,結果她就這般走了。後一想,平安一直是這樣的性子,靜靜的,不愛吵不喜鬧。她小時候,曉五調皮搗蛋,她卻是能安靜坐在一旁看他們練功好半天不挪窩不說話。

念一忽地怨起自己來,這般對平安生怨氣真是太不該,她對自己好,再如何也不該衝她發了脾氣。念一把那竹籃子拿了過來,一邊開啟一個小罐子一邊想著,回頭,他去跟平安賠個不是好了。但他真的不想她再來,他只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小罐子裡裝的是粥。再開啟另一個,是燉的肉。油紙包裡包了三個大饅頭,碗裡裝了兩樣小菜。另外還有三顆梨。旁邊的大水罐子不用開啟了,定是讓他飲的清水。這幾樣東西,拿著還是很沉的。

念一心裡又難受起來,覺得自己不該,又覺得還是煩她。

念一在山上呆了三日。這三日里,萬平安一如答應他的那般,再沒有來,飯菜都是師弟們送上來的。這讓念一委實鬆了口氣。

三天的勞動和辛苦讓念一冷靜了下來。他胡思亂想少了,下得山來,也老實了。正常幹活吃飯睡覺,不再像個失魂人。

幾個師弟們聚一塊嘀咕:「果然像我們這般寵愛著大師兄是不行的,還是得像師父一般下狠手揍,才能把人揍好了。」

「那也得看是誰揍,你揍個試試?」

「也對。我動手,估計被揍好的那個是我。」

念一路過窗外,聽得他們這番話,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然後他真的笑了。笑聲驚動了屋裡人,師弟們亂成一團。

「媽呀,是大師兄。大師兄還會笑,我要哭了。」

「好感動,我要告訴師父。」

「等等,你們先弄清楚師兄是開懷大笑還是噴笑還是冷笑還是苦笑……等等,等等,揍我幹嘛呀。師兄,他們打我!」

念一覺得很好笑,他哈哈大笑,笑著走了。他想,其實啊,不就是歡喜的姑娘嫁給了別人嗎?有什麼了不得的。看看,他現在不也挺好的。他過得挺好的!

這般的日子過了沒半個月,念一又覺得不好了。

因為,龍府派了人,千里迢迢地送了龍三夫人備的禮。

禮很多,吃的穿的用的,好幾箱子。龍府來的那三人很是客氣,對老頭兒師父和幾位師兄弟恭敬有加。連說三夫人說了,她身子不便,現時不方便回來看看,特遣了他們把東西先送來,是孝敬師父和給幾位師兄弟吃穿用的。也不知家裡缺什麼,若備得不好,讓師父莫怪。

領頭的那位,還拿出了一封信,那是鳳舞寫給師父和師兄弟的。

老頭兒師父接過了,看了看,信中所言與這幾位送禮的說的無二。再有就是鳳舞又說了些父母姐姐的事,不過對於這些,老頭兒師父沒甚興趣。鳳舞還說龍三對她很好,讓師父和大家莫擔心。

念一看到了這句,忍不住扭過頭去。只是周圍全擠了一起看信的師弟們,他又不好表現太明顯,只好假裝看了看大門那處。結果卻看到了萬平安在大門那往裡瞧,瞧見院裡一車禮一堆人的熱鬧,她怔了怔,一抬眼,與念一目光正好一碰。

念一有些彆扭,剛要裝不經意別過頭去,萬平安已經若無若事的轉頭了,然後靜靜地走開,好似她沒有來過一般。

念一眼尖,看到她手裡拿著幾件男裳,定是她又給師父和師弟們補衣裳了。念一將萬平安拋腦後,再轉頭去看信,可師父已經把信看完了,正折起收好。念一心裡有些失望。而一旁師弟們的議論聲讓他知道了信後頭的內容。

「曉五生完孩子要來看咱們啊。」

「那是啊,這裡是她孃家。」

「好感動,我要告訴師父。不對,師父已經知道了。那我還能告訴誰?」

「你可以告訴萬大娘和平安。」

「對,對,她們可疼曉五了,一定很高興。」

「可是曉五已經不記得她們了。信裡一點都沒提。」

「說起來,那她們可比咱們可憐多了。」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念一覺得師弟們一定都是屬麻雀的。真想一人腦袋敲一記。可憐?這說的什麼話?最可憐的是他,明明該娶曉五的那個男人應該是他。

不對,他不可憐。他不要別人的同情,曉五不知道這事是最好,待她來了,他要風風光光的,教曉五瞧瞧,他過得挺好。尤其是教龍三瞧瞧,他過得很好。

曉五送來的禮讓念一覺得不舒坦,但她的信卻是激勵了他。他覺得他必須振作,不能教曉五瞧不起。

自那天起,念一勤奮練功,認真幹活。他還進了城,認真盤算起買賣來。

師弟們很不解。覺得現在的日子再好不過了,吃飽穿暖有活幹,當真是歡喜愜意,做甚要弄那些買賣事煩擾自個兒呢?

念一不理他們。

當初曉五在時,他也是與他們一般的念頭。就是與曉五過得好,攢上錢在院旁邊多蓋兩間屋子便好。然後種種地,賣賣野味和皮毛,賺得錢足夠用的,雖不富貴,但也不苦,足矣。

可是時過境遷,一切都不一樣了。只是不愁吃穿是不足夠了。他想賺大錢,他想風光。

要知道,那龍家可是大戶,他不想在龍三面前抬不起頭來。他要證明龍三能給曉五的,他念一也給得起。

念一想做的買賣是皮毛。

到山上獵珍獸猛獸除了尋獵難之外,還有就是危險,一般人做不得。所以皮毛的價錢也就越漲越高。但這些對念一來說卻算不得太難。再險的山他也敢上,再兇猛的野獸他也敢打。他想賺錢。

念一跑了幾趟城裡,終於在商家裡選定了一家。他只給一家供貨,這樣價錢能抬得高。而珍獸這等好貨商家那是求之不得,價錢好說,貨有多少要多少。於是念一回家收拾收拾,上山去了。

頭一回,他在山上呆了七天,終於獵到兩頭獸。其實他還能順著線索追捕另一隻,但他扛不動了。兩隻獸換來了不少錢。

第二回,他把老二老四帶上了。人多些,能捕到的也多些。

這一回,他們去了更遠的山頭,大半個月後才回來,獵到了四頭,其中一頭是珍稀的銀狐。商家大喜,銀子給得很痛快,還道讓念一多獵幾頭。

念一是有心要去,但老頭兒師父說了句,就算你人不用歇著,動物卻是會跑的。大肆殺捕,動物們知道的。它們跑沒了,你捕誰去?

念一雖然心裡不服氣,覺得自己才幾人,才獵了多少,哪能就把珍獸們全趕跑了。不過他也覺得師父說的有道理,於是他便停了停。這中間又跑了城裡,倒了幾手珍稀草藥,又弄回錢來。

師弟們又躲屋裡議論了。

「師兄掉錢眼裡了。」

「師兄有錢了,也未覺得他更俊俏些啊。」

「廢話,你又不是姑娘。」

「我要是姑娘,我就嫁給大師兄。」

「你還是想法自己娶姑娘吧。」

「說得也是,我要趕緊留心留心。萬一我比大師兄先成親呢,那多威風。」

念一路過,聽得這番話,眼角抽一抽,一點都不好笑。這次他沒笑,他默默地走開了。

是啊,先成親的那個,比較威風。

所以龍三比他威風。他娶走了他的曉五。

念一想到心裡就恨。

然後他又想,那等曉五回來時,他也得找個姑娘,還得是生得好看的姑娘。要讓曉五看看,不,重點是要讓龍三瞧瞧,他念一也能娶到個美媳婦。

當然這個賭氣的念頭念一只是想想,他如今心裡沒空地方,存不住姑娘,他只想多賺些錢。

念一想盡了各種賺錢的路子,他有武藝,腦子活,又不怕辛苦。於是漸漸的,他賺到了不少錢銀。只是他身上常帶了傷,且他心裡也並未覺得歡喜。

一日,念一包紮完傷口,正坐在屋內發呆。忽聽得屋門被敲了敲,抬眼一看,是萬平安站在門口。他的屋門未關,她就站在門口看著他。

「衣服曬好了,我替你們都收好了。」萬平安若無其事地抬了抬手,手上是幾件摺好的衣裳。念一只得道句「多謝」,想起身接衣裳,萬平安已經走了進來,把他的衣裳放在了床上。

念一又道了句「多謝」,有些不知該與她說什麼好。自那次山上他黑著臉將她趕走後,她似乎有意識地與他保持了些距離。

只是,還沒有離得太遠。

就像如今這般,幫他補補衣裳,收收衣裳,做做飯。不是單為他做的,他也說不上什麼來。

但就是一種感覺,他覺得她對他,與別的師弟們是不一般的。

也許是她的肢體動作,也許是她的眼神。

念一並不想如此自做多情,他想起來他還欠她一個道歉。可還未開口,萬平安卻是主動解開了他綁得亂七八糟的繃布帶子,重新幫他包紮。念一一急,道歉的話又咽了回去,下意識地道:「不用你忙,我沒事。」

萬平安點點頭,手上已經利落地幫他包紮好了。她沒多粘半刻,一包好便馬上退開了幾步。但她沒走,她看著他,看著他身上的傷。

念一忙又道:「多謝你,我沒事。小傷而已。」

萬平安又點點頭,忽問他:「你累嗎?」

念一搖頭:「不累。」

萬平安微笑,對他道:「那便好好歇息吧。」她說完,靜靜走開了。

念一怔坐在那尋味,他明明說他不累,她為何說那便好好歇息?尋味了好一會,他終於承認,其實他很累了,真的累。這般拼了命賺錢銀的日子,他並不歡喜。

不歡喜,但他就覺得必須這麼做。

只是他覺得累,而她知道。這讓他覺得,嗯,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般日子又過了大半年。這期間老頭兒師父收到過曉五的三次信。有報喜說她生了女兒的。有報平安家裡一切都好的。第三封信,卻是說待女兒一歲,她便要來夏國探望他們。

念一頓時緊張了,怎麼生孩子這般快的嗎?怎麼孩子轉眼便要一歲了嗎?可他還沒準備好,他覺得他還未夠風光。

對了,如今他錢銀足夠,他該蓋個新房子。

對了,在曉五回來之前,他怎麼都該尋門親事,就算未成親,也該把事情定下來給曉五看看。她女兒都生下來了,都一歲了,他若是什麼都沒有,太說不過去。

對,對,還有老二和老三,那兩個居然都相中姑娘了,居然都讓萬大娘幫著談親事了。若是曉五回來,看到他這大師兄還不如師弟成親早,以為他心裡還惦記著誰呢,那真是太丟臉了。

是的,是的,他必須找個姑娘談親事,得趕緊!

可銀子好掙,姑娘上哪找去?

念一的腦子裡一閃而過某位姑娘的身影。但他馬上否決了。沒臉去考慮那姑娘,他也沒臉去找人家的娘幫忙張羅。他想起來了,他還欠那姑娘一個道歉。

最後念一找了鎮上的媒婆子幫忙說門親。

媒婆子那個歡喜。要知道,念一如今可是鎮上的紅人。家家都曉得他有本事,能掙錢,踏實,吃苦,勤勞。

之前便曾有人家打聽,只不過不是念一太忙不在,便是念一黑著臉不耐煩顯然沒那心思。這媒婆子也碰過幾回釘子,好生失望。如今念一主動找上門,她自然是喜不自勝。

媒婆子很快便為念一張羅開了,她是鐵了心要讓念一服她一回,讓大家夥兒看看她的本事。於是認真計較,格外賣力的物色人選。那尋常人家上門求她給拉媒的,她都沒點頭。

念一對媒婆子會幫他尋個什麼樣的姑娘有些緊張。

說心裡話,他對姑娘家接觸的真不多。從前每日練功幹活,身邊也只是曉五和萬平安而已。他對曉五心有所屬,對旁的女子自然沒多看一眼。到頭來,卻是要尋個陌生女子成親,這感覺,當真是怪的很。

還有怪的就是,在等媒婆子訊息的這段日子,他偶爾遇到萬平安,竟然會覺得心虛起來。他想,也許是按情理他該找萬大娘幫忙張羅親事但他並未如此辦的緣故。定與其他無關。

但他確是感到心虛。他沒告訴任何人他找媒婆子的事,雖然他知道這事瞞不住。畢竟鎮子不大,媒婆子要說親定也是得到處張揚訊息的,所以他們定是知曉了。

「他們」裡,當然包括了萬平安。

但萬平安見到他也未說什麼,不打聽,也沒調侃他。

過了一陣子,媒婆子來給念一邀功報喜,說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是給念一說了個再好沒有的親事。對方是城裡的大商戶,姓羅,好幾處產業買賣。家中有兩個女兒,一個遠嫁,一個待字閨中。媒婆子談的,正是那待嫁的二小姐。

念一到了這正經談終身大事的當口,把師父也請來了。一老一少聽那媒婆子一頓吹牛,末了老頭兒一瞪眼,問:「那戶人家這般好,怎地願意找個孤兒?我家念一沒權沒勢沒財的,門不當戶不對,他家那二姑娘該不會缺胳膊少腿的。」

媒婆子大叫:「哪能啊。他家我可是跑了好幾趟,見過那二小姐,當真是水靈,美貌又賢德。方才不是說了嘛,念一在城裡也是有些名聲,都知道他腦子靈,路子寬,打得了猛獸,採得到珍藥,是買賣的一把好手。羅老爺也不圖啥,他家先前被親戚算計過,他是怕他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家產便會被人奪了去。所以想找個入贅女婿,要人品好,有本事的。這不,念一多合適。我仔仔細細跟對方說了念一各種好,對方終是答應見念一一見。我可跟你們說,這機會真是好得不能再好,念一攀上這高枝,今後就等著享福吧。羅家在城裡西大街有兩間布料行,北街有家酒樓,要是不放心,念一你自個兒打聽打聽。我跟你說,那二小姐長得真是好看,哎呀,我見了都動心。」

媒婆子又是一頓吹牛,念一聽得有些恍惚,似乎是天上掉下個大餡餅子,可他也不知為何,卻沒歡喜的感覺。

媒婆子終於走了,老頭兒師父與念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念一想問問師父的意思,卻又覺得有些彆扭。

最後老頭兒道:「城裡也不遠,若是對方不錯,那也行。先打聽打聽吧。媒婆子的話,也不能全信。」

念一點頭。

念一找了個進城的機會,去了西大街打聽了。果然有羅姓大戶,幾處產業,兩個女兒,據說正在為二女兒招親,要招個入贅女婿。要求就是人品好,有本事。那羅老爺的名聲還不錯,大家倒是誇他為人,只說他有些固執。又說那二小姐好,長相好,脾氣好,說羅家自要招親,那說媒的簡直要踩破他家門檻。

聽起來,確實挺好。

念一又去了羅府,悄悄潛進府裡,看了一眼那二小姐。眉清目秀,端端正正。說不上多美,但確實挺順眼的。

念一回家的路上想了想,這該是他能碰到的條件最好的親事了吧?若是未來娘子是這位二小姐,那日後見到了曉五和龍三,他也能抬頭挺胸。

念一很快做了決定,他去回了媒婆子,願意讓那羅老爺看看他。

媒婆子火速去談,第二天就帶回訊息,說這門親確是很多人看中,都往他家擠。羅老爺又是個大忙人,本是說得下月才有工夫,但媒婆子生怕錯過時機,被人搶了機會,好說歹說,終於打聽到羅老爺明日正好來鎮上談筆生意。他中午在酒樓那與人吃飯,完了會有些時間,趁著那會能見一見念一,認識認識,之後便要趕回城裡有別的事。

媒婆子讓念一千萬抓住機會,明日早些用中飯,好好打扮齊整,到那酒樓處等著。待羅老爺空了,便能見了。若是得他眼緣,這事便有勝算。

念一雖對這樣的方式心裡覺得不太舒服,但還是答應了。

第二日,念一總感覺心裡毛毛的,雖說這門親確是不錯,但他直到現在都未有歡喜緊張,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再者說又已經答應了,還是得去見一見。

總之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誰知道日後會如何呢。

這般一想,念一覺得心裡好受些了。他吃過中飯,換了身新衣,準備出門。剛邁出大門,卻見順六揹著萬平安一路疾奔回來,衝過他們院子大門,朝著萬家而去。

念一嚇一跳,忙跟了上去。順六揹著萬平安跑進萬家,嚷嚷:「大娘,大娘,平安腳扭了。」

哦,只是扭了腳。念一聽了頓時放了心,他腳下一頓,不湊熱鬧了。那邊羅老爺的約還得趕緊去,他還是先去那頭吧。

念一轉身,走了幾步,聽到順六在萬家裡還嚷嚷。念一走著走著走不動,他停了下來,聽著六師弟的話,隔著段距離,聽不太清,隱隱就是那姓劉的王八蛋,又什麼等我叫上我師兄們……

念一皺緊眉頭,大步迴轉,邁進了萬家。萬平安、順六和萬大娘都在裡屋,念一也進了去。正聽到平安與順六道:「好了,你別嚇著我娘,哪有這麼大的事。」

「怎麼回事?」念一問。

順六這才看到大師兄,趕緊道:「今日我陪平安到城裡交貨,就是衣鋪訂的那批繡品。結果在衣鋪裡遇著個公子哥。那人見著平安便言語調戲,又道平安繡得真好看,又道平安手巧,又問平安能不能給他單繡一幅,捱得賊近,一臉噁心,還想動手動腳的。我便一把將他推開了。平安也未理他。那公子哥惱了,罵了幾句走了。我們以為無事,拿到錢銀後平安還給大娘扯了塊布想給大娘做新衣。可回來的路上,那公子哥卻是領了七八人堵我們。我便與他們打了起來。那公子哥趁我被纏著,便要擄了平安走。平安與他們掙扎,被打了,還扭了腳。我見勢不妙,他們人多,我便打倒幾個,背上平安跑了回來。」

「被打了?」念一火冒三丈。

「沒甚大事,沒受傷,就是扭了腳。」平安小小聲道,握著萬大娘的手安撫。

「沒問你!」念一黑著臉粗聲粗氣。敢調戲平安!敢打平安!真個是賺命長!平安可是他們的家人!

平安被訓,趕緊抿了嘴閉上了。

順六告狀告得起勁:「可不是動手了嘛,我看到他強拉著平安,想擄她走。平安大叫,揮掌打他掙扎來著。那公子哥氣不過,就給了平安一巴掌。平安扭身躲,然後摔了,把腳扭了動彈不得。我就趕緊打倒幾人衝上去,背上平安跑了回來。大師兄,他們著實沒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強搶民女。大師兄,你去辦你的事,一會請了大夫看過平安,我便去找二師兄他們。我們回城裡,找那王八蛋算賬。」

念一憋了一肚子氣,嫌師弟解說太詳細卻一直說不到重點,他大聲喝問:「那王八蛋孫子是誰?」

「不知道。」順六答得乾脆,「但我認得他的長相。我在他臉上揍了一拳,平安也撓傷了他的手。還有,他在衣鋪調戲平安,也是許多人都看到的。一打聽,定能打聽出來他是哪家的。」

念一轉頭仔細看了看平安的臉,她臉上確是紅了一塊,似是被打的痕跡。她坐在床邊,也不敢喊痛,還想著安撫大娘和他們。

念一看到她這樣就更氣,永遠都是這般不緊不慢的,也不知道著急生氣,這可不是容易被別人欺負嗎?

這時候順六又道:「大師兄,你今日有大事,快去辦吧。大娘,我去叫大夫來,然後我得去找我別的師兄,他們今日在山上幹活呢,就不跟著大夫過來了。一會我再回來。要抓藥的,一會我去。你就在家裡守著平安。」

萬平安也道:「大師兄,我沒事,你快去吧。」

萬大娘聽了,也忙說:「對對,念一,我也聽說了,你還是趕緊辦事去。平安沒什麼大事,有我們呢。你去吧。」

念一怔了怔,氣勢一下全沒了。可隨即他心裡更怒,還覺得委屈。至於委屈什麼,他不知道。

念一被趕出了門,走在去酒樓的路上。然後他反應過來他委屈什麼了。

他被隔離在了圈子外頭!就好像,一家子人都有共同要做的事,卻是所有人都對他說,不用你,你走吧。

讓他走,他走哪去?!去見那羅老爺能有多大事?哪比得上平安被人欺負了!

平安是他的家人。他們一起長大。平安還是小嬰孩的時候,萬大娘忙不過來,他還幫著看哄過平安。如今平安出落成大姑娘了,她被人欺負,難不成他還能當沒事?

念一一路走一路憋著氣,遠遠已經看到酒樓了,這時候他覺得自己再忍不住。不行!完全沒法忍!

念一猛地回頭,朝著城裡的方向奔去。

收萬平安繡品的衣鋪是哪家念一知道,從前他也曾幫平安送過貨收過錢。所以念一很快到了那鋪子,一打聽,果然今日有人在店裡調戲了平安。那鋪子老闆還道,他有勸平安快走,那是城南柳家公子,有錢有勢。

念一打聽清楚了情況,便奔那城南柳府去了。在外頭看了一圈地形,尋了個僻角,悄悄潛了進去。

一路躲藏,終是找到了那柳公子的院子。他此刻正在破口大罵,罵他那些手下無能,連個人都劫不住。又罵那小娘們不識好歹,還敢打他。再罵那愣頭小子,連他的人都敢打。總之他是不會放過他們的云云。

過一會那公子又呼痛,想是碰到了傷處,再又罵手下人,讓他們去打聽清楚,那小娘們是哪個鎮上村裡的,具體居於何處。

念一怒從心起,這架式,難不成還敢找到平安的居處擄人不成?不教訓他,他如何配讓平安也叫他一聲大師兄!

念一在那柳府轉了一圈,找到了間僕役的屋子,在那裡頭順了件僕役的衣裳,套在了自己身上。又在院角雜物那翻出個破麻袋。然後念一轉回了那柳公子的院子,耐心地等著。

等了好一會,柳公子終於罵夠了,遣了下人們下去,打算先睡一覺。

念一看準了機會,從窗戶翻了進去,在背後點了那柳公子的穴,然後麻袋一套,把那柳公子踹倒在地一頓狠揍。那柳公子啞穴被制,叫也叫不出來,只得生捱。

念一揍了好一會,雖聽不到這姓柳的哭爹喊娘有些遺憾,但心裡可舒暢多了。

竟覺得,這是這段時日以來,最舒暢的一回。

念一揍了人,心滿意足離去。那柳公子被套在麻袋裡倒在地上,好半天才被人發現。念一在屋頂上聽得眾僕慌亂大叫,許多人奔走叫人,後又聽得那柳公子痛叫哀嚎,念一很是歡喜的幾個縱躍,離開了柳府。

出了去走了沒多遠,就看到眼熟的幾個人。

老二老三和老四。

那幾人也看到了念一。雙方均是大吃一驚。

「大師兄,你這般快就見完那羅老爺了?」

「羅老爺相中你了,馬上就帶你回來了?」

「大師兄你吃飯了嗎?」老四的這傻問題被另兩個師兄一陣敲腦袋。

念一語塞,「嗯,哦,嗯。」想半天不知道該怎麼答,不答了。

「啊,大師兄,難道你也是來找那姓柳的?」老二看到念一身上套著僕役的外裳,終於反應過來。

念一這會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嗯,那個,對。」

「啊!」老三也叫了起來,「大師兄當真是機智,還能想到裝成柳家僕役的樣子混進去。」

這笨蛋!念一橫他一眼:「得喬裝一番,還得莫讓他瞧見是誰人揍的,省得日後他找上門來,又給平安惹了麻煩。」

「對,對,我們也是這般想的。」老四道:「所以二師兄讓六師弟莫跟來,讓他在鎮上跟著大夫,還讓他抓藥,這般那柳公子若是想說是六師弟乾的,六師弟也有人證。我們呢,一直在山上幹活,大家夥兒也都知道。」

「大師兄,你的事呢。這邊有我們呢,你還是趕緊去見羅老爺,好親事莫錯過了。」

這話說得又讓念一彆扭了。他粗著嗓子:「有你們管何用,這揍人,得親手揍了才算數。」

「對哦。」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那如此,雖然大師兄揍過了,我們也還得再去揍一頓,親手揍過的才算數。」幾兄弟一邊嘀咕一邊繼續奔柳府去了。

念一想了想,迴轉身,又跟師弟們一起,大家穿上僕役衣裳,蒙好了面,跑去把那柳公子和他手下幾個打手一起又揍了一頓。

那些被打的也鬧不清怎麼回事,被誰打了。只鬼哭狼嚎甚是悽慘。

念一幾兄弟很是高興,興高采烈地回了家。

一進家門,就見師父大人黑著臉,順六小師弟苦著臉,一起坐在院子裡。

念一幾人心裡頭全都咯噔一下,以為自己偷偷出去揍人的事被師父知道了,他老人家正生氣。

果然老頭兒一看徒弟們回來了,指著念一就罵。可罵的卻是:「你這個不守信的,約好了人怎地不去?不去便罷了,怎地也沒句交代?讓別人好等。最後留了難看。」

幾兄弟頓時鬆了口氣,全以同情的目光看向大師兄。

念一理虧,低了頭沒敢說話。

老頭兒繼續罵:「旁的便算了,惹得那婆子到咱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嘮叨,吵死了。」

哦,原來是這樣。幾兄弟又明白了,原來師父不是生氣大師兄失約,是生氣大師兄失約把媒婆子招到家裡吵來了。

眾兄弟又以同情的目光望向師父。那媒婆子吵起來定是很煩人。

念一低聲道:「是徒兒錯了,徒兒會去跟媒婆子賠個不是。」

作者「明月聽風」的其他小說

三嫁惹君心》《跟你扯不清》《逢君正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