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流亡的這幾天,蘇彌想過許多次與孟熙琮重逢的情景。無論是在被當做勞工押上飛船的絕望時刻,還是在奪了飛機指揮權擊退蟲族追兵的高興時刻,她腦海裡總會浮現出孟熙琮的樣子,耳際響起他醇厚低沉的聲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變成了支撐她逃亡的另一個動力。

她曾經想過,在重新聯絡,甚至重逢的那一天,他的神色依然會是淡淡的。他或許會說:「幹得不錯。待在我身邊,別亂跑。」

但那個時候,他幽深暗沉的雙眸中,一定會有擋都擋不住的笑意。

可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兩人中間隔著數顆行星,隔著十萬僱傭軍,他是指揮官,她是飛行員,他們什麼也說不出口。

只有冰涼的頭盔貼著她發燙的臉頰,提醒著即將到來的死戰。只有巨石陣在她的視野中沉默匍匐,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噩夢。

他們甚至都不曾重逢,就已面臨生離死別。

她明白,他也明白。

從艦長到普通軍官,但凡知道他們關係的人,都明白。在這個時刻,在十萬士兵面前,在大決戰前至關重要的敢死隊執行任務的前幾分鐘裡,誰也不能開口。

不能說她是指揮官的女人,所以可以不參加任務。

不能說她要留在原地,因為她一定已經引來了蟲族。留在原地又有什麼用?

在兩個種族的決戰時分,數千萬人類的存亡時刻,她是誰的女人已不再重要。因為整支黑色閃電小組,乃至之後的千千萬萬軍人,都會踏上這一條路。

她不過先行一步而已。

而冥龍之上,孟熙琮聽到那熟悉而低柔的聲音再次真實地響徹耳際,彷彿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亮心中那個早已被他壓制得死寂隱痛的角落。

從未有過的悲喜交加的情緒,重重地襲上心頭——她活著,她竟然還活著。

擊垮整個聯盟的戰火,都沒有令她送命,成為蟲族的俘虜,她卻反搶了一艘飛船救了數百人逃命。而此刻,她竟然就在他的軍中,就在承擔他的最高指令、只許勝不許敗的前鋒小組之中!

他只覺得那清脆的、故作鎮定的聲音,卻偏偏彷彿一根鐵錐,扎得他的心猛然收縮。他無法抑制地想起她清瘦的臉龐、她溫熱細滑的指尖,她每晚在他懷裡臉紅瞪眼,還有她離開的那天,比星光還要璀璨溫柔的雙眼。

然後,他聽到自己有些起伏的呼吸聲,明明就在鼻翼胸腔,卻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就像要與頻道中,那個遠在太空巨石帶的女人的呼吸頻率重合在一起。

她早已是他的女人,過去、現在或將來。

生,或者死。

而他非但不能保護,還要送她踏上殘忍的死路。

那麼即將死去的,究竟是蘇彌,還是他身體和心靈的一部分?所以才會令多日來被他壓抑心中許久的隱痛,再次重重地、鈍鈍地,如潮水般襲來?

他的眼中竟然泛起從未有過的溼意,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抬起頭,這才看到整個作戰中心中的軍官們,統統看著自己。

他將通訊器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次站定。

然而孟熙琮不知道的是,在軍官們的眼中,指揮官硬朗英俊的容顏已是一片森然。

軍官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內情,他們比自己的指揮官還要沉默。慕西廷抓起旁邊一人的衣領就問:「她說什麼?她是蘇彌是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慕西廷張了張嘴,卻始終只能無聲。

而蘇彌這邊,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卻也只能沉默著。狸仔和二球眼眶溼潤了,蟲族飛船上的瑞貝卡不明所以,卡洛罵了聲「靠」。

然而短暫的相對無言中,蘇彌卻明白了他的沉默。

她再次深呼吸。她可以控制自己不哽咽出聲,卻無法控制自己最後一聲的輕輕嘆息。她不知道那一聲嘆息,像是羽毛輕輕地拂過指揮官的心,只令原本已狠心決絕的他,陡然彷彿一座死去的雕像,全身僵硬。

她定了定神,聲音中只餘堅定:「指揮官,謝謝你。我會盡力。」

我會盡力完成任務,我會盡力活下去,活著回到你身邊。

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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