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尤思

嶽峰沒吭聲。

在古城的時候,毛哥就跟他談過想離開尕奈的念頭,果然沒多久,那邊的青旅就被他盤出去了——離開尕奈之後,毛哥去了古城,租了箇舊式的二層灰瓦小樓,二層是客棧,一層是書吧和咖啡廳,幾乎沒經歷過什麼初期慘淡,生意出奇的開張大吉持續上升,果然旅遊勝地,客流量非尕奈能比,爆滿是常有的事,加上毛哥為人爽氣,回頭客、朋友介紹朋友,客人一天比一天多。

人運氣好的時候真是難擋,老話說的福無雙至在毛哥身上居然不靈——沒兩個月,毛哥和隔壁開甜品奶茶店的女人熱絡上了,沒事給幫個忙,修個電燈泡搬個煤氣罐什麼的,女人也姓毛,丈夫早年出車禍死了,帶了個七歲的兒子,日子過的挺辛苦的,毛哥肯搭把手,女人挺感激的,幾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做了頓好菜請毛哥過來吃,說的也直接:「哥,你要不嫌棄,咱倆一塊過吧。」

知道毛哥有了女伴之後,嶽峰還抽空去了趟古城,給女人的小孩包了兩千塊錢,算是見面禮,單獨聊天喝酒的時候從毛哥嘴裡知道「交往始末」,死也不信:「不是吧,都沒個過程啊,你忽悠老子呢?」

毛哥眼一瞪:「咋了?老子又不帥,你當天天有天仙為老子尋死覓活啊?什麼叫過程啊?都想你那樣,折騰個你死我活才算愛過是嗎?你那純屬折騰,過日子像你那樣,這世界都沒希望了。」

嶽峰告饒:「行行行,說不過你,你個老黃瓜,多年不開花,恭喜你,今兒頂戴黃花了。」

毛哥沒多想,話脫口就出來了:「是,你帥氣,我是老黃瓜沒錯,好歹開花了,你個帥氣小黃瓜,怎麼著,女朋友個個如花似玉的,一個也沒留住。」

說完了後悔的直想扇自己耳光,嶽峰半天都沒說完,末了抬頭朝他笑笑,敬了杯酒:「祝幸福美滿啊。」

電話那頭,毛哥聽嶽峰不吭聲,喂喂了好幾次,嶽峰才回過神來,嗯了聲:「聽著呢。」

毛哥嘆了口氣:「你別多想啊,這事,咱仁至義盡了,你說石嘉信跟尤思談戀愛,跟你有什麼關係對吧,你這後頭活雷鋒當的,黨都要給你發勳章,別想了啊,愛咋咋地。」

「神棍呢?」

「關在後院,著書立說。」說到神棍,毛哥那槽啊,吐都吐不完。

「尼瑪你知道他上次跟我說什麼嗎,說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時候很刻苦,找不到飯吃,冬天裡喝粥啊,凍結塊了,就拿刀子把粥劃成一塊塊的吃。他說為了讓他的著作跟曹雪芹似的流芳百世,要向人學習,尼瑪那天晚上喝稀飯,非讓我幫他盛一盆凍冰箱裡凍上。」

「還有,整天吹噓自己才高八斗的,現在正兒八經著書立說了,跟尼瑪便秘似的,一天寫不了幾個字,跟我說不行,要頭懸梁錐刺股,現在哪個房子有梁給他懸啊,他倒好,搞個繩子拴頂上吊燈上,另一頭繫著自己脖子,那天忘了什麼事,急著叫他出來搭把手,嗷的一聲就往外衝,尼瑪把我那吊燈扯下來半拉,老子氣的,拿個錐子追了他半條街。」

嶽峰失笑,頓了頓說他:「讓神棍好好寫,二十幾年,素材都一麻袋了,濃縮一下,還怕出不了書嗎。」

毛哥嘆口氣:「得了,慢慢寫吧,我告訴你啊,有這個奔頭,他還能消停點,不像前一陣子跑的半年六個月不見人的,再說了,他每天晚上擱店裡講鬼故事,都講出名氣來了,順帶也帶了不少生意。那天路上還有人給我打招呼呢,說我店裡每晚都有鬼故事沙龍。」

嶽峰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前頭的花壇發呆,他是沒心思打理的,之前都是潔瑜幫他,這一陣子潔瑜懷孕,花壇裡的花也就這麼漸漸枯了謝下來,嶽峰覺得,每一個人都在欣欣向榮地往前走,新的生活,新的內容,只有他,像這一罈子枯萎的花似的,停滯著,也晦暗著。

他沉默很久,說了句:「挺好的,下次聊啊。」

掛了電話,才想起原先打過去是想跟他說說尤思的事情的,說著說著,話題就這麼繞開了,不過想想也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最關心的也是自己的生活,你這裡缺胳膊斷腿,沒有他那裡管道漏水來的嚴重。

生平第一次,嶽峰覺得寂寞,他找不到人說話,尤思病重、石嘉信無心無力、潔瑜懷孕、毛哥有自己的生活、跟神棍雞同鴨講、黑皮整天忙著賺錢生意、九哥那邊因為自己的不配合,待他也冷淡了,有一次他居然想去找蔣蓉聊聊,只是聊聊,一進夜總會,發現蔣蓉也今非昔比了,她不隨便接客了,她成了一干女孩子的大姐大,她跟了九條,打理內外,儼然半個女主人了。

還有,她把名字又改回去了,又改成棠棠了。

歡場女子,有著最堅韌的適應性和現實的眼睛,你不要我,可以,我目光炯炯,隨時找到利益最大化的金主,她看著嶽峰,口吻也像是大嫂跟小弟說話:「呦,峰子來啦,找你九哥啊,他忙著呢,要麼我找個盤正條順的先幫你鬆鬆骨頭?」

半年多以前那個怯生生的,給他買領帶夾做新年禮物的蔣蓉,好像也隨著名字的更改,而消失在落寞的過去了。

嶽峰想念季棠棠,寂寞的時候,他想說很多話,但如果棠棠在,他就不說了,哪怕她就坐在身邊,一句話也不說,也能幫他把寂寞趕走。

退一步,他常常想,如果當初從來沒有把她送去八萬大山呢?哪怕她現在傻傻的都好,蹲在地上拔幾棵草,回頭咯咯衝他笑,他也會覺得溫暖。當時光頭問他「一輩子跟一陣子是不一樣的,你能這麼管她一陣子,一輩子呢」,他不敢答,任何事物都在變化,喜馬拉雅,世界最高峰,多麼永恆的存在,當年還是海底冒出來的,但是現在他可以回答了,他想說,一輩子也行,人在就好,照顧她我願意的。

遲了這麼久,終於有答案,機會已經沒有了,人的願望,總是被現實逼的一寸寸卑微,越來越卑微,但老天的殘忍之處在於,他讓你連卑微的機會都沒有。

剛跟苗苗談戀愛的時候,小小的分離都讓他難受,有一次看到一句話,不由分說放到qq簽名上,那句話他現在都能背出來。

想念一個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很涼很涼的水,然後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一顆顆化成熱淚。

當時苗苗看到了,笑他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他厚著臉皮說到底也是博媳婦兒一笑了,但是現在他真正懂了,那種喝下去冰涼徹骨的感覺,那種慢慢的,一個又一個夜裡,拿體溫把涼水暖出溫度的感覺,那種即便痛苦,也沒有後悔的感覺。

如果不曾有過極致的幸福,又何來刻骨的痛苦?

尤思的大限來的很快,跟盛澤惠一樣,她全身發黑,皮包著骨頭,捏上去鬆鬆乾乾的,像一幅骨架子,唯一的欣慰是,她不再痛了。

有的時候,痛是一種還存活著的提示,當不再痛的時候,才是生命真正放棄你的時候。

每個人都知道,尤思的命,已經以小時分鐘計了。

嶽峰為石嘉信做了唯一、最初也是最後的一次嘗試。

「思思,石嘉信來了,你要見見他嗎?」

尤思躺在床上,像一截燒乾的黑木頭,她的臉上血管爆起,皮膚撐到發脹油亮,透過這一層皮,可以看到黑色的血緩緩流動,居然像泥石流,遲滯、渾濁、還帶著凝固的泥塊。

生命力以一分一秒的速度從她周身流逝出去,讓人懷疑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是聽到「石嘉信」這個名字,她驀地就睜開了眼睛,以至於嶽峰都被她憤怒和怨恨的眼神給嚇住了,她哆嗦著,居然撐著枯枝一樣的手臂從床上坐起來了,她用盡渾身的力氣把枕頭向嶽峰砸了過去:「滾!讓他滾!」

嶽峰後悔去刺激她,他費了很大努力才讓尤思安靜下來,重新躺下來的尤思消耗了最後的精力,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裡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血管裡的血慢慢沒了動的跡象,嶽峰坐到床邊,輕輕握住尤思的手,問她:「思思,有什麼想說的,想交代的,告訴我,我一定做到。」

尤思微笑,儘管這笑容在如此猙獰的臉上顯得扭曲而古怪,她沒有力氣了,嘴唇翕動著,以至於嶽峰不得不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我對不起……我……爸爸媽媽,不要……告訴他們,媽媽會……難過,就讓他們以為我不聽話……跑了……」

嶽峰的眼睛一陣酸澀,人這一輩子,呱呱落地,經歷種種關係、友誼、愛情,到最後一刻,還是迴歸血濃於水的親情。

似乎也就是從這一刻起,他對母親金梅鳳一直以來的強烈恨意突然就消失了,人這輩子,時間這麼短,愛都來不及,何必拿大把的時間去恨、去傷害、去不原諒?

嶽峰點頭:「好,還有嗎?」

似乎沒有了,她不再說話了,鼻息像遊絲,有好長一段時間探也探不到,嶽峰心裡一涼,慢慢坐直身子,幾乎是在坐直的同一剎那,尤思的手突然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睜開眼睛,一字一頓,異常清晰,森冷的恨意縈繞其間:「嶽峰,答應我,我死了之後,用布矇住我的臉,我活著不想見他,死了也不想見,不要讓他為我上香,不許他在我墳前磕頭,答應我,不要讓我死了也不得安寧!」

最後一刻,她的力氣大的嚇人,枯柴一樣的手攥著他的手腕,似乎下一刻就能刺透皮肉,嶽峰猶豫著是不是答應,末了心中長嘆,正想答一聲是,忽然發現不對勁。

她已經死了,就保持著那個姿勢,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嶽峰怔愣了很久,反應過來之後,他輕輕掰開尤思的手,幫著她把身體放平,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白布,取下另一個枕頭的白色枕套,慢慢覆住她的臉。

他走到門邊,開啟半掩的門,石嘉信就蹲在門口,他知道嶽峰給他做嘗試,也知道嶽峰把門半敞著讓他聽裡頭的動靜,他一直在等,或許尤思也知道他在等,才會說出最後的話。

顯然,他聽到了。

石嘉信的嘴唇翕動著,眼底漸漸籠上恐怖的神色,像是懼怕某個噩耗的必然到來,嶽峰不忍心,但還是說了。

「已經走了。」

這句話說出來,嶽峰的眼睛也漸漸模糊,有一瞬間,他幾乎不知道在哪裡,耳邊傳來先是壓抑著的哭泣,接著就是肆無忌憚撕心裂肺的痛哭。

嶽峰迴頭,看屋裡床上那具已經沒有了生命力的身體。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尤思跟棠棠很像,都是愛憎分明敢說敢做的女孩子,現在才知道,她們有本質的不同。

棠棠的性格里,到底是多了幾分隱忍和現實理智,為了他,她不管多麼恨秦守成,她可以再次叫他爸爸,跪下來給他磕頭,對他說:「爸爸,幫我保住嶽峰。」

尤思不同,她懷揣著那麼決絕的恨意和玉石俱焚不管不顧的共入地獄的瘋狂,即便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鐵骨錚錚的永不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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