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區的天氣,一入夜溫度就掉的特厲害,嶽峰把車窗稍稍搖起了些,取了自己的圍巾把她大半張臉都圍起來,又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幫她取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棠棠把臉埋進他胸膛,含糊說了句:「困了。」
「走嗎?」
「不走。」
嶽峰把車窗搖上,車內空調打到最大,車燈全熄,沒有光的時候,夜顯得特別黑,星星也就特別亮,有時候,半空中光跡一閃,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就下去了,嶽峰從後座拽了條毯子來把她給裹上:「棠棠,乖,好好睡覺。」
季棠棠提醒他:「你沒給我念度母贊。」
嶽峰暗罵自己疏忽,趕緊又把頂燈開開,從車前屜裡摸出桑珠活佛給的那本書,原本以為照著漢話音譯念就好,誰知道里頭用字生僻,音譯又沒什麼邏輯可循,開頭就是「嗡頂禮至尊聖度母,頂禮奮迅救度母」,嶽峰一字一頓,壓根不知道怎麼斷句,讀的磕磕絆絆,直覺電影電視裡和尚唸經伊伊呀呀搖頭晃腦就這麼完了,輪到自己,唸了半段,汗都出來了。
季棠棠開始還瞪著眼睛仔細去聽,後來就笑的不行,她是聽慣了的,換了旁人聽,只覺得是念得不順,但她知道哪裡錯的離譜,所以在嶽峰懷裡笑的前仰後合的。
「嶽峰,你念的沒有央宗好聽。」
嶽峰正想回她一句「我又不是專業唸經的」,忽然反應過來,一顆心跳的幾乎快蹦出來:「棠棠,你剛叫我什麼?」
季棠棠也看他,眼睛明澈極了:「嶽峰啊,你不是叫嶽峰嗎,你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了嗎?」
嶽峰眼眶一熱,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末了嘴唇翕動了一下,低聲說了句:「是,我念的沒有央宗好聽。」
季棠棠說:「我念給你聽吧。」
她伸手就把頂燈關掉了,嶽峰摟了摟她,輕聲問:「不要燈嗎?」
「不要,我都記下了。」
嶽峰奇怪:「你能背下來?」
「桑珠活佛要我記的,他說,難過的時候,常讚頌度母,得諸佛大加持力,就能從種種災難恐懼中解脫。」
她往嶽峰懷裡縮了縮,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凝神想了一下,輕聲開始哼唱。
季棠棠是聽熟念熟的,這麼低聲哼唱出來,分外熨帖流暢,佛教咒誦,原本就有安撫人心的力量,這樣寂靜夜裡,低低的聲音嫋嫋娜娜,似乎要傳到無窮遠處,但細細聽卻總在耳畔縈繞,嶽峰輕輕擁著她,忽然就晃神了。
他想起被燒死的父親,反目成仇的母親,苗苗,潔瑜,雁子姐,九條,毛哥,蔣蓉,生命中兜兜轉轉進進出出的這些人,或讓他覺得世事炎涼,或讓他倍感溫暖慰藉,有些他曾經想努力抓住的,最終漸行漸遠,甚至反目成仇,有些當時不過爾爾的,居然閒閒淡淡,陪他走過經年,時至今日,仍是好友至交;有些以為明日可以再見的,一轉身竟成永別……
生活就是在你意料之外發生的事,命運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如同一隻翻雲覆雨手,輕輕把你一掃一撥,你的世界就顛覆的片瓦不存,但是何其慶幸,最終的最終,繁華的末了,懷裡的這個人,是他最想留住的那個。
一滴滾燙的熱淚滴在臉上,季棠棠愣了一下,輕輕伸手撫上嶽峰的臉龐,低聲問他:「你哭了嗎嶽峰?」
嶽峰輕輕握住她的手:「棠棠,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去尕奈,讓我遇到你。謝謝你喜歡我,一直喜歡我,謝謝你打這個電話,讓我知道你還在……謝謝……你還在……」
嶽峰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季棠棠有些明白,更多的是茫然,她輕聲說:「嶽峰,你不要難過了,我會陪著你的。」
嶽峰低下頭,輕輕吻她眼瞼:「好。」
他還有一句沒有說完,他想跟她說:「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少年起從那個支離破碎的家走出來,他就再也沒有過家了,曾經也做過努力和嘗試,時也命也,機緣不合,最終化為泡影。
但是這一次,他覺得不一樣了,從前擋玻璃看出去,漫天的星模糊著閃耀,像是一盞又一盞歸家的燈火。
此心安處即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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