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錦如沒動,另外幾個老太婆有些坐不住,湊上來看了一回,有人還拿手捏了捏,跟菜場買菜挑肥揀瘦似的。
過了會,有人朝盛錦如點點頭,似乎是在說:沒錯,是盛家的鈴。
盛錦如沉默了一下,又把裝好的菸袋子湊到嘴邊吸了幾口,水煙跟別的眼不一樣,因為過了水,吸的時候總有咕嚕嚕過水的聲音,她問石嘉信,眼睛卻是看著嶽峰的:「她媽媽怎麼死的?」
其實電話裡,石嘉信跟盛錦如說過一些,具體的他也不知道,只好推了嶽峰一下,意思是讓嶽峰說,嶽峰心裡咯噔了一下,脫口說了句:「我也不清楚,你得問她。」
說著又把季棠棠往前推了一下,季棠棠正站的好好的,被他搡了一下,心裡怪不高興的。
嶽峰心裡突突跳,但嘴上還是說的有條有理的:「她跟我提起一點,但不多,你也知道,盛家的事,她不大說的。至於她媽媽當年跟她交代了什麼,有沒有讓她回盛家,有沒有帶給你的話……你都得問她。」
盛錦如明顯怔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聲調裡隱隱有壓伏不住的波動:「帶給我的話?」
嶽峰心一橫,橫豎季棠棠現在神智不清,索性怎麼對她有利怎麼說,哪怕是連哄帶騙呢,都要讓盛錦如有那個給她治的心:「是,棠棠提過,她也告訴過我,一旦事情沒法收拾,就帶她回八萬大山求助——不然你們這個地方這麼偏,給我十年我也找不到。」
石嘉信在旁邊聽的心裡一突,他下意識看了嶽峰一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來八萬大山是自己給帶的路,嶽峰明明不知道八萬大山在哪的,怎麼這話說出來,跟他一早就知道路線似的?
盛錦如眯著眼睛看了嶽峰一會,忽然冷笑起來:「你這麼說,是變著法兒想讓我們治她是吧?」
心機被叫破,嶽峰反而不忐忑了,他聳了聳肩膀,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你要不相信,我也沒辦法,反正盛清屏臨死前交代了什麼,我是一點都不關心的。」
這個球,他又給踢回去了,就賭一把父母之心好了:如果你想知道盛清屏交代的話,你就得把棠棠給治好了,除此之外,沒第二條路了。
至於治好了之後怎麼對質……
反正棠棠腦袋瓜子也聰明,有交代的話最好,沒有的話你就編嘛,橫豎她也是個說瞎話隨口就來的人物。
盛錦如不說話了,她又開始抽水煙,耷拉的眼皮慢慢搭下來,像是在閉目養神,但是偶爾,眼皮下又會掀出一線森然的光來,嶽峰不動聲色的跟她對視,屋裡的氣氛一時僵著,只有季棠棠無聊的打呵欠,不斷向嶽峰表達著「困了,想睡覺了」,見嶽峰不理她,失望地一屁股坐到就近的長條凳上,腦袋往桌上一埋,嗚咽似的哼哼唧唧。
就在這時,突然噹的一聲鐘響,嶽峰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角落的案臺子上放了箇舊式站鍾,時針分針都指著十二點。
半夜了。
這一聲鐘響似乎提醒了盛錦如,她看著季棠棠,向嶽峰說了句:「讓她過來,我看看。」
嶽峰遲疑了一下,想著外婆想看看外孫女,這要求也不過分,於是把不情不願的季棠棠拽起來,又向著坐在那的盛錦如指了指,示意她過去,季棠棠很嫌棄地看了盛錦如一眼,扭著身子就不,嶽峰本來就煩躁,被她的不配合搞的挺火的,臉色一沉,順手在她耳朵上擰了一下,季棠棠那個委屈啊,她含著眼淚看了嶽峰一眼,捂著耳朵就過去了,臉上那痛苦的表情,就跟嶽峰不是擰了她,而是拿了把刀把她耳朵給割了似的。
要不是現在這場合特殊,嶽峰真想在她腦袋上彈一記:老子手上都沒下什麼力道,你至於這麼痛苦嗎?你演戲還演上癮了是嘛?
季棠棠走到盛錦如面前,斜著眼睛居高臨下看她,一臉的不耐煩,盛錦如看了她兩秒鐘,突然伸出手來,兩根枯乾鳥爪樣的手指鉗住她下巴,硬生生把她整個腦袋都往下拉過來。
季棠棠疼的大叫,盛錦如臉上現出猙獰的神色,不管不顧地又用另一隻手去扒她眼皮,眼部的皮膚本來就嬌嫩,加上她手上力道大,幾乎是用抓的,季棠棠眼淚都出來了,哽咽著去抓她的胳膊,還沒抓到,盛錦如如遭雷噬,又把她推開了,虧得正推在衝過來的嶽峰身上,否則撞到後頭山壁上,那是勢必要見紅的。
嶽峰氣的拳頭都攥起來了,想去找盛錦如理論,但季棠棠抱著他哇啦哇啦哭,自己又分不開身,就在這時,盛錦如反常地站起來,說了句:「明天再說。」
說完,也不顧這麼多人在跟前,直接向裡屋走,掀開垂下的灰布簾子就進去了,看來這屋子是盛錦如自住的。
剩下的幾個老太婆似乎習慣了她這種性子,也都各收拾各的東西離開,之前那個納鞋底的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向著嶽峰說了句:「旁邊有空房,有板床。」
嶽峰愣了一下,石嘉信快步過來推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先住下,讓你住了就是有戲,別再多事。」
嶽峰心裡寬了一下,雖然對石嘉信沒什麼好感,但是這個時候,他的話估計還能聽上一聽。
空房是真夠簡陋的,板床上連褥子都沒有,板落了厚厚一層灰,也不知多久沒人住了,嶽峰把手電打起來當光源,板床立起來往地上磕磕灰,又把睡袋拉出來鋪上——墊子沒想著帶,今晚上少不了被硌了,好在只是就和一晚,如果真得在這多住幾天給棠棠治失心瘋,盛錦如估計也不會允許他住這,多半會趕他去什麼山間村山下村的住。
收拾停當了,季棠棠還縮在牆角里揉著眼睛掉眼淚,嶽峰心疼的不行,把她拉過來,自己坐在床上幫她輕輕揉眼睛下頭,打手電一看,眼睛下頭老大一個的紅手印子,現在還沒消下去,足見盛錦如那一下子有多狠,嶽峰幫她揉了會,還幫她吹了吹,問:「還疼嗎?」
估計不疼了,因為那表情還挺享受的,嶽峰笑著拍拍她臉,又親了親她嘴唇。
就在這個時候,季棠棠突然想起了什麼,刷的伸手捂住了自己一邊的耳朵,用一種憤怒的譴責的聲討目光看著嶽峰。
心眼兒真是比針尖還小,估計又惦記起之前被他擰的事情,秋後算賬來了,嶽峰那個氣啊,什麼叫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就叫啊,更何況現在季棠棠還是女子與小人的結合體啊……
嶽峰瞪著她:「棠棠,我給你個機會啊,這頁還真翻不過去了是嗎?」
季棠棠聽不見,但看那表情,估計是追究到底了,捂著捂著,表情還配合了一下,跟疼的有多厲害似的。
嶽峰終於發飆了:「你有點素質沒有?我剛剛擰的是你哪邊的耳朵啊,啊?」
盛錦如進了房間,之前強裝出來的冷靜蕩然無存,臉上的塊肉不受控制地痙攣著,喉頭滾了一下,胸口起伏的厲害,忽然焦躁起來,幾步衝到牆面前,瘋狂撕扯著牆上的報紙,嘴裡喃喃唸叨著:「哪呢?哪呢?」
牆是土牆,糊了好幾層過去的舊報紙,由於年代久遠,很多都已經泛黃變脆了,有些標題還是七八十年代的熱點,什麼「改革初探,打擊經濟犯罪」,「華總理會見布朗部長」等等,當初糊的漿糊都已經乾透,一扯就是哧拉一聲大幅撕下,盛錦如雙手哆嗦著去扯,有時候用力猛了,指尖摳進土牆裡,帶下簌簌的灰土來。
在又一次扯下一副報紙時,盛錦如像是被電觸到,猛地就不動了,渾濁的眼珠子定定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粘在了照片上。
那是一張放大的發黃老照片,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妝容乾淨素雅,穿民國時改簡的清式女卦,黑色的長髮綰成水溜溜一個髻,用枚簪子定住,懷裡抱著一個嬰孩,嬰孩的包裹布上繡著柳絲飛鶯的圖樣,臉朝裡側著,兩隻小腳丫露在外頭。
盛錦如嘴唇翕動著,死死盯著女人的臉看,這個女人的臉盤很正,鵝蛋美人臉,眉毛細細彎彎,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淡微笑。
盛錦如突然就發狂了,她操起水菸袋,狠狠地砸著這個女人的臉,一下又一下,嘶啞著聲音吼她:「第三代了,已經第三代了,你到底想怎麼樣?到底想怎麼樣?」
盛錦如也畢竟是古稀之年了,發洩了一陣子之後就沒力氣了,有不少白髮從髮網裡掙出來,鬢角散亂的厲害,她扶著牆劇烈喘息著,還在不斷低聲呢喃著:「到底想怎麼樣?想怎麼樣?」
頓了一頓,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挪著步子走到對面牆的鏡子前站住,呆立了一會之後,對著鏡子慢慢扒拉開自己右眼的上下眼皮。
渾濁的老眼,下眼白一條若隱若現的血線,盛錦如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盯著那條血線看,直到血線慢慢地自行消失。
從這個角度,可以在鏡子裡看到對面牆上貼的那個女人的照片,照片上女人的臉被砸出了一個又一個凹窩,有幾次用的力過猛,照片被砸穿,背後的灰土透過破口滲到紙面上來,像是給臉上蒙上了一層灰。
而透過這層薄薄的土灰,照片上女人的微笑始終不減,隔著這許多年封塵歲月,像是早已預料今日的一切,靜待明日種種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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