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四 鎖情針 第七章 山盟雖在

「髒死了……至少,讓我洗個澡再……」

他這才注意到我身上的血跡,皺眉道:「怎麼受傷的?」

我紅著臉道:「我沒事。」我才不承認是我急著回來,招了麻煩呢。

只是,為什麼他的樣子看起來比我可怕?說不清哪裡不對,我總覺得白夜的臉色泛著些微的白,而且,他的身上有點涼。我問他怎麼了,他只是抱著我,靜靜地,不說話。

「絃音?」我喊他。

他低聲道:「你說如果能這樣一輩子,該多好。」

我揉了揉他的臉道:「我們本來就還有很多時間。小紫和母狐狸跑了,我再給你生一個兒子。」

白夜手臂一僵,笑得很飄忽:「不可能了,小梨。」

我放下手,定定地看著他。

是我在做夢,還是他在說夢話?

「我們就這樣吧,到這裡結束。」

我沉下臉來,幾乎要聽見自己血液凝結的聲音:「你認真的?」

用這種表情來和我開這樣的玩笑,如果他搖頭,我抽死他,如果他點頭,我……我,還沒想好。

「小梨。」

白夜叫我的名字,有什麼晶瑩的東西,毫無徵兆地從他的眼角滴落,滾燙滾燙的,打溼了我的下巴。

我可以憤怒,也可以傷心。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在心疼。只因為,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白夜落淚。

你讓我該怎麼接受這樣的結果呢?

是哭是笑,是悲是狂,或者,給自己一巴掌讓自己保持清醒?我都沒有。原來,人太過震驚的時候,是做不出任何反應的,我像木雕一樣,呆呆地望著那些奢侈的眼淚,腦子裡想的,全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啊,那麼美的眼睛,怎麼能流淚?還有,他怎麼能用那麼溫柔的語氣,說我們不可能了?

我做錯了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錯的是我的記憶。」

他說了一個關於記憶錯亂的故事。我不得不承認,那真是一個不幸的故事。不幸的源頭是我的父皇,那個葬送了大昊江山百年基業的狗皇帝姬江,見色起意,不顧白令姝是有夫之婦,生生地把她搶進了宮。而白令姝,並不是一個三貞九烈,甘於平凡的女人,她不但沒有半句怨言,反而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倚仗白家的勢力,肅清後宮,逐漸站到了能與皇后分庭抗禮的高度。

「……我第一次進宮見她,叫她孃親,她發了很大的脾氣,說,以後都不要叫她娘,皇上聽見了會不高興。她不想讓別人知道,白夫人竟然有過一個兒子。在她心裡,我是汙點,是恥辱,是她的阻礙。她對外宣稱我是她的義子,可是,風言風語從未消停,直到,她想盡辦法讓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消失,她讓姬江殺了我爹。」

這大概是白夜兒時最不堪的回憶。

他恨白令姝,也恨姬江。

那段時間,白櫻一直在他身邊,但沒有辦法把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他的恨意,對他、對白家來說,很危險。

「所以他們修改了我的記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麼的不願意?白令姝一生心狠手辣,卻一不小心愛上了姬江。她臨死的時候,想著的人不是我,而是姬江的女兒——你!她逼我立下毒誓,一定要護你一生一世的周全,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恨不得殺光姬江所有的親眷,怎麼可能會去保護你?可是,白令姝讓她的婢女千雪偷換了我的記憶,她造了一個全新的幻境,讓我以為自己真的是白夫人收養的兒子,白夫人對我很好,我要替她實現夙願,好好照顧你。我現在才知道,這一切都是騙局。」

幻境從腦中拆除後,只剩下真實。

「什麼是真實呢?」我輕笑,「你是不是想說,恨是真的,愛是假的,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為那場精心編排的騙局?白櫻揭穿了這個騙局,但也只是揭穿了十幾年前的騙局,那之後呢?你說愛我的那些話,你為我做的那些事,你刻在山壁上的字,都不是真實?都是假的?」

「那都不重要了。」

「重不重要不是你說了算!」我忽然就提高了聲音,尖厲地叫道,「你覺得你受騙了,我是你殺父仇人的女兒,你恨我是應該,那麼我呢?我為什麼要因為別人的錯誤倒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害過任何人,我應該去恨誰?我真的高看你了白夜,白櫻攛掇你兩句,你就能這麼和我說話!我為了你和密宗斷絕往來,你傳一封沒有字的信,我就拼命地趕過來,只想快點見到你,結果你把你家的爛賬算在我身上,要和我一刀兩斷,你是人嗎你?」

「小梨,我也想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我做不到!」

「和我分開,你就做得到?你敢不敢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曾經沒有,現在沒有,根本沒愛過!」

我一直覺得逼問一個男人愛不愛自己,簡直傻透了,可我太篤定了,他再怎麼受刺激,也絕對不會否認這一點。我雖然遲鈍,但不是石頭人,有沒有真心,我感覺得到,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

白夜露出了一個淒涼的笑來,他沒有迴避我的問題,卻告訴了我一個更加可怕的、所謂的真相。

「我當然愛你,我怎麼會不愛你?我瘋了一般,追著你的蹤跡,替你解決掉一切可能的危險,看著你和曲清寧出雙入對,再男扮女裝把簫子沉從你身邊引開,我殺了八百七十六個人才找齊適合你的魂魄煉成了你的永生不死……我糾纏了你那麼久,你都不肯用正眼看我,我還得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我若不是愛你,我為什麼要這樣委屈自己?但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愛你?」

愛我的話說得如此諷刺,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太相信我的感覺了。或許,愛與不愛,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吧。

我咬住嘴唇,忍著不要衝動,卻見千雪從屋後走了出來。

「魔界有一種寶器叫作鎖情針,一共九根,刻上你的名字和生辰,再施以鎖情咒,插進他的心口,他就會愛你直到死去。」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魔界這種東西的存在,可千雪紅腫著眼睛,抽噎道:「我在修改主人記憶的時候,把刻著小梨子名字的鎖情針插入了主人的心口……」

「……」

原來,那絕對不可能有假的愛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