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隱隱響起一道炸雷,白夜眉頭一緊,下意識地把我護在懷裡。
「你能不能不胡說八道?」
我震驚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乖乖地把大腦袋耷拉在白夜肩頭,委屈地想,看,老天都覺得變心就要挨劈。
我想,他捨不得我挨劈的。
白夜走了之後,我沒有在滄瀾山多逗留。
把小紫託付給前來探視的碧玉仙,我去了一趟洛陽。
魔族入侵人間的那段日子,日日殺生,已經是血染河山的程度。京城七大團營和天兵天將且戰且退,皇宮在畢方鳥的火焰中化作焦土,按理說,我該有一種家仇得報的快意,但是,當我得知時玖扶持了傀儡在金陵稱帝,恢復了大昊的國號,改元齊天時,我只有滿心的悵然——又有什麼用,即使國號一樣,昊國也不再是從前的昊國,那些逝去的人,也永遠地逝去了。
新皇以魔道為尊,興建宮殿時,在聖壇上供了蓮燼的金身,他活埋了三千術士,築成魂冢,大街上一派烏煙瘴氣,隨處可見白骨森森。
我不得不避開那些以靈氣為食的妖魔,戴著畫骨玉叩響了謝府的門。
沒有人答應。
「你說謝青桐謝少爺啊,幾年前就死了!他和一個叫司徒的術士做交易,說是想去陰間見亡妻一面,人去了就再沒回了……」
我心頭一暗。
要是當初我能拿離魂燈幫他,他就不會交付性命,自己去冥界尋人了。
「對不起。」
我在謝青桐和蘇湄合葬的墓前上了一炷香,慚愧地道了聲歉。真的對不起。我生生受了蘇引玉一顆妖丹,卻沒能手刃兇手,還和白夜走到了一起;我讓謝青桐等我的答覆,可我今天才敢來面對他,結果撲了個空。
沒臉在墓前久留,我用縮地之術,逃也似的往天機崖躥。
暮春的天氣,微微有些發悶。我大約走了四五天,驅散周身扭曲土地的法術之後,落在青石板路上,調整了一下紊亂的呼吸,一眼望見道邊開得層層疊疊,如同雪片一般的杏花。
真是,不論一路上如何愁雲慘淡,看到密宗門口的花還和往年一樣絢麗,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我捏了個訣,化解花木之間用以攔路的迷蹤陣法,不費吹灰之力潛入了山門。暗自感慨十幾二十年了,連個門禁都懶得換,師父也不怕我這個逆徒回來,把密宗拆乾淨。
不想驚動太多人,我從偏門路過,途經曾經常來曬太陽的小池塘,幾個穿著湖藍色衫子的少年人正坐在日光石上背《仙靈錄》,一名叼著狗尾巴草的俊秀男子陰惻惻地笑道:「好好背,否則師孃回來檢查不過關,為師也保不了你們。」
是五師兄!
他竟然收了這麼多弟子!也對,師父說過,誰若以後執掌密宗,就要多收幾個嫡傳弟子,以免弟子不孝,老來兩眼一抹黑,把密宗搞到後繼無人。
想到這一層,我更覺得沒臉沒皮了。
我不就是那個不孝的嗎?
唉唉唉。我幾乎是掩面溜回了自己的住處,不想卻被個面生的丫鬟攔住了:「喂,你是新來的弟子吧?七姑娘的院子也是隨便什麼人能亂闖的嗎?」
命苦如我從來都是自己一手包辦各類事務,不知密宗什麼時候請了這麼個新丫鬟。我訕笑著一打聽,卻是二師兄從亂世中撿回來的孤女。
「我才不是什麼丫鬟呢,師父已經收了我做第八個嫡傳弟子!我不過是看二師兄時不時地會來七姑娘這裡坐上一坐,幫他掃掃院子而已……」
和煦的暖風拂動著少女的頭髮,她說著說著,嬌豔欲滴的臉上浮起了兩朵淡淡的紅雲,看得我心中一動,禁不住微笑道:「林遲的年紀不小了,是該成家了。」這個小師妹配他正合適。
豈料,她沉著臉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再不走,我可要去五師兄那裡告狀了!」
當了這麼久的小么,忽然間多出一個師妹,我怎麼能不欣慰。我正要伸手去捏她一把佔佔便宜,便聽見身後嘩啦啦一摞書落地的聲音。
「阿梨?」
我回頭,一雙燦若星辰的黑瞳落入了眼中,下一刻,欣喜變成了狂怒,我整個人都被二師兄拎了起來:「你還知道要回來,你和姓白的私奔你還敢回來!」
二師兄毫不留情地把我扔了出去,打翻一把竹椅,惹來小師妹的驚呼。
「我、我就是來看看大家,你不要告訴師父……」我訕笑。
二師兄紅著眼道:「你不是已經和白夜做了野鴛鴦嗎?怎麼惦記著回家?難道是他不要你了?」
「你就是……七姑娘,七師姐……」小師妹恍然大悟,有些絕望地看著我倆。
我只好硬著頭皮說:「沒有,白夜對我很好,我就是有點不放心你們,偷偷回來看看。你們也別叫我師妹師姐了,師父沒提逐出師門的事,那是給我留個臉面。我實在是不想刺激他老人家……」
說到後面我有些哽咽了。
我都幹了些什麼傻事呢?我居然因為一己之私,背棄了大家。密宗和群魔對抗的時候,我沒有站在師父這一邊,而是巴巴地守著白夜,守著魔族的夜君。說我狼心狗肺一點也不為過。
聽說我還是要走,二師兄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我唯一能說的,就是我過得很好,不要替我憂心。
「你是圓潤了,臉上有了肉。」他勉強笑了一笑,道,「比從前漂亮了。」
頓時,小師妹委屈的目光就讓我打了個寒戰。
我怕她誤會什麼,便把地上的書撿起來,塞到二師兄懷裡:「我去自己屋裡坐坐就好,不打擾你們修行了。」
出乎意料地,房間裡的每樣東西都擺得和當年我走時一樣。
桌子上雜七雜八地堆著一些術數材料和幾本傳奇話本,兩個銅質的盒子敞開著,其中一個裝著半瓶符水和刻滿字的龜殼;豆青色的花瓶裡插了一束風乾的花,臨近花瓶的角落裡,靜靜地擺放著十來個形態各異的木雕,最為顯眼的,是一支黑檀木的簪子,簪頭的狐狸叼著一朵貝殼雲彩,白色的墜子如同雨滴灑下,古樸而清雅——那是我從六師兄那裡訛來的生日禮物。
每一件物品都是我離開時的模樣,幾乎沒有動過。
然而,從書櫃到床,目光所及之處,纖塵不染。原來二師兄所謂的常來我這裡坐一坐,是這樣的。
我仰倒在床上閉了一會兒眼,感覺門口有輕微的腳步聲。
「阿梨,我不會和她好的。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不論如何,我這裡永遠都是你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