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還不至於笨到放任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與其說是方便他們,不如說是方便自己更好地聽牆角。
我趴在窗沿上默默地觀望著,白櫻半垂著眼睛,隔著一張桌案,很有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的意思。
白夜喝了口涼水,閒閒地發話道:「你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該說的早在天音山莊時就說完了,以忘川水代三刀六洞之刑,此後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不在幻宗的追究範圍內。」
白櫻輕輕一笑:「說得這樣輕巧,其實呢?你甘心嗎,絃音?你甘心一輩子安於一隅,過著這種清苦的生活?或許你因為一時衝動,能忍得了當下,可以後怎麼辦你想過嗎?你能放下昔日的榮光,一直一直忍下去嗎?……你太幼稚了!」
她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卻讓周圍的氣壓一下子變得極低,儘管不是衝著我來的,我還是扶著牆,嚇到連大氣都不敢出。
相較於我的腿軟,白夜習以為常地拖著慵懶的腔調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把這種生活鑑定為‘清苦’……觀日月,賞星辰,走山林,吹海風,簡單、寧靜、坦然、自在,神仙也不外乎如此。千百年來修仙者眾,大成者卻寥寥,想必是因為世人功利心太重。」
白櫻的臉色頓時黑了幾分。她的聲音也剋制不住地上揚了幾分:「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那麼,幻宗呢?你忘了你曾經說過的話,發過的誓嗎?東山再起,揚我天音。你這樣一走了之,北方白氏會江河日下,一蹶不振,你要眼睜睜地看著幻宗毀在我手裡嗎?」
「不會的。」白夜篤定道,「櫻尊主,我把幻宗奉送給你,除了歉疚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相信你能做得比我更好。以你的才幹,白氏只會越來越強,絕不會一天不如一天。我和小梨子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快活的日子,還請高抬貴手。」
白櫻聽到我的名字,如臨大敵,一雙美目盯著白夜好一會兒,才道:「我會的,絃音。如果你不回來,我就把你留給我的東西付之一炬。連灰都不剩。」
赤裸裸的要挾,由白櫻說出來,竟是要命的溫存。
白夜果然說不出重話了。
「想一想白夫人,不惜揹負千古罵名,委身於皇帝,為的是什麼?如果你覺得我和她不一樣,我是出於自己的野心,沒有關係,我可以把我苦心經營的一切扔掉給你看。我不怕白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我不怕對不起他們,可是你呢?」白櫻傾身搭上了他的手腕,眼裡泛著水光,聲音透著淡淡的瘋狂,「你敢不敢,敢不敢賭?」
「你非要這麼做不可?」
白櫻淺淺地一笑,瑩白如玉的面頰上浮現出如花的笑靨,她輕聲道:「我想你啊。」
四個字直擊我的心臟,我腦子裡一片轟然。
「白櫻,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我說結束,就是結束,我們絕不會再有什麼不該有的關係。就算我回去,我也一定會帶上紀梨,這樣的結果,你不會願意看到!」
白櫻軟硬兼施,白夜也沒那麼冷靜了,他握住白櫻的手指,想要把它們一點一點地從手腕上掰開。
「放手!」他的面上已有薄怒。
「不!」
「你若不放手,我把這隻手廢了!」他鬆開白櫻就要去折自己的手,白櫻大驚,撲上去哭著抱住了他:「你真的愛紀梨嗎?我不信,你只是把她當替代品罷了!我們每次吵架,你都會去找別的女人,你是因為得不到我,才和她在一起的,不是嗎?」
「不是!」
「你一直都有你的理由,你說你是為了和她雙修,才一直纏著她不放,她擁有至陰之血,和她結合,你才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你和她在一起是有目的的,你不是愛她……」
我聽不下去了。
我得修煉到什麼境界,才能忍受她繼續說下去?
我推門而入,對著白櫻吼:「你放開他!」
她跌跌撞撞地倒在一邊,顫聲道:「該放開的是你,你把他給毀了!」
我也顧不上這個架勢是不是在合力欺負一個弱女子了,我橫在他們中間,冷冷道:「那是他自己樂意的,輪不到你管。」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讓他認為你是妖女離!贗品終究是贗品!」
我呆在那裡,竟然沒有反駁的餘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離。白夜漸漸地想起了前世的事,我卻無法肯定夢裡的那個女人就是我。
「不如我送你一程,你去冥界找司徒判官驗明正身!」
一道強勁的靈力朝我壓來,夾雜著幻宗特有的音嘯。這一下出其不意,又格外狠辣,我迅速凝力抵抗,仍然被震得撞碎了一張屏風。白夜替我消去了大半音殺,我雖然沒有嚴重的內傷,一時間也痛得說不出話來。
真是可惡啊可惡,這女人長得比我美,修為還在我之上!這叫我怎麼活!
然而,白櫻不是看不起我,而是非常看不起我,她顯然是有把握一擊得手,把我給廢了,才這麼孤注一擲。一看我還是鮮活的,她整個人都不好了,手指一彎,還想來第二下的樣子。
我嚇得不行,連滾帶爬地躲到白夜身後,顧不上任何形象了:「救、救、救命!」
再來一下我就掛了,臉面固然重要,但我真的打不過她,一點也不想和她玩什麼女人之間的對決。
不知道是嫌我丟人,還是想給我找回面子,白夜一怒之下掀翻了桌上的茶具,涼水潑了白櫻一身。
「白櫻,你認也好,不認也好,很久以前我們就互不相欠了。你為了達到你的目的不惜一切手段,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意願。因為你,我揹負欺師滅祖的惡名,沒有半分怨言!當年師父要強暴的人是你,你把他引到我房裡,我一怒之下殺了他,之後我毀容謝罪,才讓事情平息下來。那時候,我們的情分就盡了。」
「太累了知道嗎,我只要想到從前,就覺得不堪。你覺得紀梨不配,那是因為你從來就沒有看清過她,她不會利用我,更不會讓我害怕……」
白櫻止住了眼淚。
她不哭不鬧了,恢復了高高在上的神態。
「好,既然你說得這樣絕,我也不必再顧慮其他。就算你覺得我不堪,我也要讓你知道當年的真相。下月初一,我在天音山莊等你,有人會把你失掉的記憶全部還給你,如果那時候你還願意回來,悉聽尊便。」
和來時一樣,白櫻踏風而去。
白夜抓著我僵硬的手,半晌才冷笑道:「我憑什麼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