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歲月不知多長,我閒來無事,聽白夜彈琴,看白夜舞劍,不知不覺,幾個月又像流水一樣過去了。
其間有一隻野雉精帶著一群小雞上門來挑事,說滄瀾山不歡迎人類,小紫嗷的一聲變回了狐狸的樣子,當場咬斷一隻雞的脖子,那群雞丟下一句「我們會回來報仇的」就撲騰著翅膀飛走了,之後豬妖、狼妖、虎妖先後來過,千雪舉著掃把開門迎戰,後果可想而知。
搶奪地盤什麼的,打回去就是。比較無語的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前來光顧的女妖怪漸漸地多了起來,有隻成精八百年的山貓,每天夜裡都把一籃洗得乾乾淨淨的野果放在窗戶下面,用以表達對白夜的愛慕之情。
白夜收了那山貓的果子,見她長得嬌憨可愛,白天的時候也會和她說說話。
我自然是豎起耳朵警惕地監視他們。
山貓咬著指甲怯生生道:「你生得太美了,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位魔君。他雖然是魔君,卻總愛和妖怪們玩在一起,特別是漂亮的女妖,我可喜歡他了……可是,他後來愛上了一個梨花妖,帶她回了魔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白夜笑:「是嗎?那位魔君好大的魅力,讓你記掛到現在。」
「那當然啦,除了蓮帝陛下,魔界最厲害的人就是他呢。不過他不屬於‘三殿’,也從不參與人間的爭鬥,你們人類沒有機會認識他。」
山貓的臉上滿是憧憬,我心思一動,想起了書上關於魔界的記載。
魔帝蓮燼,和上古真神平起平坐的存在,因為對天條有諸多不滿,潛入黑暗深淵,在蠻荒之地建立了自己的政權。據說,時隔萬年,蓮燼的本體早已化成了山川河流,支撐起了整個魔界——
鑑於《魔帝本紀》由魔族自行撰寫,本就存在誇張成分,翻成漢字後更是扯淡,這個「據說」的真實性我們不得而知,但是,蓮燼把整個魔界當成自己的行宮,下設三殿,分別由月君、影姬、血君三位君主管理,這是真的。
這三位魔君戰功赫赫,想不認識都難。但是,蓮燼身邊還有一個最接近神的存在,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來歷,更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連三位魔君也要聽命於他,書上只寫到,他是三殿之外的——夜君。
白夜,就是夜君的轉世。
聽起來牛掰壞了,但他放著好好的魔君不做,跟著妖女離跳輪迴臺……我忽然有點同情蓮燼。
山貓見白夜聽得很專注,越說越高興,我索然無味地回屋去了。
千雪跟在我後面道:「小梨兒,你別生氣,主人就是想知道他從前是什麼樣子,他不會喜歡那隻貓的……」
是啊,他不喜歡那隻貓。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只是看到貌美的女孩子,就忍不住想和她們親近罷了。我又不能挖了他那雙含情脈脈的眼,只好眼不見為淨了。
可氣的是,我抓起桌上的野果拿來吃,才吃了兩個,門外就傳來了山貓酥軟的嬌嗔聲。
真是的,把我當空氣了。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生悶氣生到死,現在嘛,哼哼!
「小梨兒,你不要這樣笑,好可怕……」
是嗎?
我捏爆一個野果,露出一個和氣溫柔的笑來:「別怕,姐姐我善良又賢惠,一定會讓你主人渾身舒坦的。」
「……」
我怕他們說久了口渴,沏了一壺茶送到院子裡。山貓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轉著,顯然是怕我把熱水澆到她臉上去。
怎麼會呢?我又不是潑婦。
我笑道:「時候不早了,我讓小紫去抓兩條魚回來紅燒,這位姑娘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白夜嚇得一個激靈,彷彿才發現我的存在。他拉過我的胳膊,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煞有介事地介紹道:「這是我娘子。」
山貓的目光把我切割了幾刀,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撇撇嘴告辭了。
等她走遠了,我不動聲色地掰開白夜的手道:「我燒魚去。」
白夜追在我身後叫:「我錯了。」
我假裝聽不懂:「你說什麼呢?別攔著我做飯。」
白夜看著我忙碌了半天,也插不上手,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一邊等著我爆發,一邊擺出標準的真心悔過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我停下活來,幽幽道:「絃音,你別這樣。你和什麼人說笑,本來就是你的自由。雖然我有點難受,但是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我脾氣不好,你很怕我忽然和你翻臉。從前都是我不對,我對不住你,你不要往心裡去。」
「……」
白夜倒吸一口冷氣,舌頭有點打結:「我不就一時沒忍住,犯了這麼一次錯嗎?你不用,不用這麼對付我吧……」
我淡淡一笑,道:「我不想再過那種充滿猜疑的日子了,那樣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垂下眼皮不看他,儘量表現得輕鬆一點,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我還記得你問過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那時候我要的是什麼。這些天,我想了很久,終於把這件事想明白了。你給我的假設,最好不要有,因為,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你不在我身邊,我要什麼都沒用。」
「小梨……」白夜已經徹底嚇傻了。
我咬了咬嘴唇道:「我曾經以為,喜歡一個人,就要一心一意,不能有任何欺騙、隱瞞、背叛。可你呢,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顧我的感受,我覺得我們總有一天要完蛋。我已經想好了,如果你厭煩我了,不想再見到我了,我要怎麼瀟灑地先你一步離開,反正,我也沒奢望你會喜歡我一輩子,誰沒了誰不能活呢?但那天影姬說你已經死了,我拼著命把你從屍體堆裡找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行了。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你活過來,只要你好好的,我怎麼樣,我認了。就算你醒過來不再記得我,就算你以後還會喜歡別人……」
「喂喂,我什麼時候喜歡別人了?」
我緩緩地抬起頭來,迎著他抓狂的目光,用看破紅塵的口吻來了一個致命一擊:「沒關係的,我這個人又悶又沒有情趣,就算你喜歡了別人,我也能理解。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膩了,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我不會怪你……」
「紀梨!」白夜怒了,他一把揪住我,把我按在了桌子上,架勢很有點可怕。
看得出,他想揍我,又沒那個膽,眼睛都快噴出火焰了。好端端一張英俊的臉因為我而扭曲變形,我心裡得意極了,一時間,那些鬱悶和憋氣都一掃而空。
我嘿嘿地壞笑一聲,趁白夜不注意,在他豐潤而有彈性的嘴唇上結結實實地啃了一口:「好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別攔著我做飯。一會兒讓千雪去附近的鎮子上買點鹽和醋。你再這麼看著我,我會忍不住做一些讓你哭泣的事的。」
由於太過震驚,白夜罵了髒話。
「行啊,你等著好了,我就看看今晚誰會哭!」丟下這句話,他趾高氣揚地走了。
明明是我大獲全勝,卻覺得哪裡不對?哭不哭什麼的……我僵硬了一小下,不由得想起了上一次哭是為什麼。太無恥了,這根本就是威脅!
我咬牙,怒吼:「白夜!我已經把你私藏的極樂銷魂散全部燒掉了!渣都不剩!你別想騙我!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