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四 鎖情針 第二章 風流謫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我變得格外感性,不但沒有指責白夜含血噴人,還傻兮兮地說:「是啊,他們都喜歡我,你可要把我看緊點兒。」

白夜讓我逗笑了,蒼白的臉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淡淡的紅,卻有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飄逸之氣,看得我一時間挪不開眼。

白夜收了笑容,眼睛也沒有從我臉上挪開,我們兩個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對方,許久沒有說話,最後還是他按捺不住,叫了我的名字:「小梨……」

他的聲音清潤柔和,像一片羽毛拂過掌心。

我沉悶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心裡卻想,快說吧,什麼甜言蜜語,都給我掏出來,讓我見識見識惜玉公子把女人哄得七葷八素的本事,也不枉我要死要活地照顧了他這麼多天。

我想,他至少應該表示一下「我以後會一輩子對你好」之類的吧……再不濟,總該有「我會讓你眼裡只有我,再也容不下別人」,但是!

「……小梨,你的黑眼圈好重。」

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咔嚓一下碎了,豁然起身,快步向門外走去:「你讓千雪伺候你吧,我該去睡了。」

他在身後叫住了我。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朝我笑了笑說:「好好休息。」

連一個挽留都沒有,我索性重重地關上了門,心灰意冷地去自己床上躺著。

為什麼呢?

我都做得這樣明顯了,他還不夠明白嗎?他又不是不經人事的蠢人,可自從他醒過來的那一天,就裝作沒事的樣子,不把我的話往下接。

難道他真的不想想我們以後怎麼辦?還是說他瞞著我,有了其他的安排?這一次,他打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幹什麼驚世駭俗的事呢?

我抱著被子,手腳冰涼。

我承認我是有點犯賤。

從前是我不相信白夜的承諾,現在我才發現,就算是敷衍我的話,我也願意聽,好過他刻意避開要害,連要同我在一起的承諾也不敢說。

我弄不懂他的心思,我只覺得難受。因為我知道,我不想他離開我。碧玉仙說得對,我根本是夫唱婦隨,不是白夜聽我的,而是我聽他的,他想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不會對他說一個不。

我懷著委屈的心情,一覺睡到了大中午,反正不急著起來伺候誰了,乾脆在房裡打坐,餓了出門吃點水果,翻出碧玉仙書房裡的《錄鬼簿》打發時間,再就是對著滿庭的桃樹練練御氣之術,鬆動一下筋骨。

彷彿回到我在天機崖上任性妄為的日子,我想著以後大概是不會回去了,心裡一陣淒涼。雖然已經用了仙鶴傳書,讓大家不用擔心,但我還是很想念師父,不知道他老人家收到我要和白夜私奔的訊息,會不會心臟病發作。

僅剩的幾個入室弟子裡面,師父最疼愛的就是我,我還這麼不孝,簡直太不應該。

我在碧玉仙家吃吃睡睡,面上過得愜意,實際上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白夜倒是好得快,他都能和碧玉館的丫鬟們有說有笑了,見到我來了,還要假惺惺地正襟危坐,問我跑去哪裡野了,成天見不著人。

碧玉仙瞧出了一點苗頭,在我躺在樹底下曬太陽的時候,逮著我問:「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按了按遮在臉上的書,懶洋洋道:「你聽見我們吵了嗎?」

「那你還躲著他。」碧玉仙一屁股坐了下來,「你該不會是回心轉意,覺得我才是值得託付終身的那一個吧?」

「你們兩個是一路貨色。」

碧玉仙不好意思道:「你這是在誇我。」

「不是。」我斬釘截鐵地說,「他比你稍微好一點,不會當街摸老虎的屁股。」

碧玉仙大約是想起了那顆才裝牢固的牙齒,心有餘悸地吸了一口氣,道:「小七,我們聊點正常的吧……」

「比如?」

「比如你和曲清寧的兒子。」

我一骨碌爬起來瞪著他道:「……誰和誰的兒子?」

「別裝了。外面都在傳密宗的六公子其實是一隻狐妖,那隻小狐狸不是他的種,難道還能是白姐姐的?」碧玉仙不顧我陰晴不定的臉色,大無畏道,「我知道你捨不得兒子,但它三歲了還維持著狐狸的樣子,總歸是不好。你和白夜都沒有教導孩子的經驗,帶著它四處走只會影響它的修行,不如把它留在青丘和九尾狐一族……」

「不行!」

我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小紫狐渾身是傷躲在被子裡抽泣的場景:「它那麼小,那麼乖,萬一別的狐狸欺負它沒爹沒孃,嘲笑它是半妖,聯合起來打它怎麼辦?我至少得把它養到能夠用咒殺術保護自己!」

「十年後?二十年後?」

「……」

我知道碧玉仙是對的,但我下不了這個決心,只好敷衍著說:「等我考慮幾天。」誰知,當天晚上,報復就來了。

小紫狐不見了。我和千雪找遍了碧玉館,也沒有見到它的影子。

我懷疑它聽見碧玉仙和我說的話了,它一向能聽懂人話。

「它走不遠的,我一定要把它找回來!它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嚴格來說,碧玉館並不屬於狐王的轄地,這附近十里山林除了猛獸毒蟲,還有獵人的機關陷阱,小紫狐雖然跟著我學了一些基本的吐納之術,但根本不足以應付那些危險。

我正急著要走,白夜聞聲,也披了衣服出來,牽了我的手道:「走吧,去找。這一生氣就離家出走的脾氣也不知道像誰。」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手心傳來的暖意讓我漸漸地鎮定了下來。

我不記得我們走了多久,走了多遠,我從來沒有走過這樣漫長的路,漫長到我總想說些什麼來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我的手上全是汗,若不是為了小狐狸,我真想就這麼回去。

在我以為我兒子是不是讓人捉去做狐裘了的時候,山溝裡隱隱地飄來人類的哭聲。

我甩開白夜的手,快步走了過去。

我覺得我的心跳都要停了。

那是一個渾身是泥的小娃娃,長髮垂髫,精緻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深紫色的眸子忽閃了兩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潤潤的。

我被他看得一個激靈,伸出手想去拉他,他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不小心絆了一跤,我啊地叫了一聲,以為他會大哭,可他不等我來扶,自己爬了起來,繞過我,撲到白夜身上顫抖著說:「爹爹,孃親不要我了,我一定不是她親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