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逐漸消弭,腦海中的弦無聲地斷裂,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沌。
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朦朧中飄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殘影,陌生的、熟悉的、疏離的、親近的,來來去去,走走停停。
有一片溫暖的雲把我托起,我的魂魄不屬於自己一般,隨著風中若有似無的梵音離體,散開又聚集。
我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飄蕩在黑暗之中,和那些匆忙的影子錯身而過,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知沉寂了多久,沖天的怨氣把我包圍,耳畔開始有淒厲的哭聲,還有慘烈的哀號,我感覺到了痛,凌遲一樣,千刀萬剮的滋味,靈魂都要在血雨中撕成碎片。與此同時,我聽到有人在說——
帶她走。
在一片肅殺中,我不住地下沉。
我開始想不起來,我是誰,我要去到哪裡。光影在消失,哭喊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數重瀰漫的水霧,一棵梨樹幻化成渾身雪白的小女妖,揪著一個清雅絕倫的魔族少年,橫眉豎目:「你是誰?為什麼要把我從妖界抓到這裡來?」
魔族少年露出一個燦若春花的笑容,一把攬住小女妖纖細的腰,帶著她掠過煙波浩渺的湖面,在她的尖叫聲中,穩穩地落到了山頂。
他說看,這裡是魔界,是不是比你們妖怪的地盤氣派多了?這裡除了帝尊,就是我最厲害!
小女妖迷醉地看著他,卻在少年宣佈「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養的梨樹,你要叫我主人」時跳了起來。
「什麼?憑什麼!放開我,你放開我!」
他彷彿沒有聽見她的怒吼,非做她的主人不可。
少年抱著小女妖,在她耳畔輕輕地說著什麼,小女妖雪白的臉瞬間變得通紅。魔族少年哈哈地笑著,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嘴唇緩緩地貼到了她嘴巴上。他們在魔界的至高處忘情地親吻著,而後,在小女妖「我恐高啊」的咆哮聲中,墮入翻騰的雲海……
霧氣再一次眯住了我的眼,我想不起來小女妖是誰,也不知道那個漂亮的少年是誰,可他們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像是刻在了我的心上,既熟悉,又親切。
少年追著女妖跑,女妖衝著少年怒吼,最後他們打打鬧鬧地牽著手離開。這一切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宛如精心編排的摺子戲,一齣又一齣地在相同的地方上演。只是,他們為什麼會反覆地出現在我的意識裡?
正當我疑惑不已,小女妖的面容又出現了,這一次,她臉上的神情格外堅定:「對不起,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我受不了了,再待下去,我一定會被活活悶死,我要去人間,我想做一個凡人。你別跟著我了,再見。」
她頭也不回地跑出了他那空曠到冷清的宮殿。
少年在她身後,急切地叫著她的名字:「離!」
「離,你等等我!」
「我也不想待在這個無聊的地方了,我和你一起走!離!離!」
滄溟之水撲面而來,我一陣心悸,驚叫著想要躲開,然後,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白夜!」最危急的時刻,我嘶聲叫出了這個名字。透骨的殺意近在咫尺,我看到黑夜中那一抹悽豔的白,渾身的血液就此凝固。
是他!
月色的長袍如霜如雪,奪目的銀髮瀑布一般垂至腳踝,而面具下的眼,是足以湮滅紅塵的黑。和三年前一樣,蓮燼空靈到近乎不真實,彷彿一眨眼,就會和無邊的黑暗消融為一體。
此時此刻,他用淡漠的目光注視著我,無形的壓力擠壓著我的胸口,我覺得我整個人都要爆炸了。想起第一次他殺我只動用了念力,我不由得哆嗦道:「又是你……你又要殺我……」
蓮燼極輕地動了動眼簾,沒有絲毫溫度的聲音慢慢地傳到了我的耳裡:「我來,是要你看清楚一件事,如果我想要一個人死,那麼,他無處可逃。」
雖然這麼說著,但他收回了殺的意念,我這才發現,周圍是一片荒野,我坐在一堆廢墟上,兩頭獨角獸倒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乳白色的血液流了一地。白葵睜大眼睛驚恐地直視前方,眼球突出,面色尚且紅潤,從斷氣到現在,並沒有相隔太長時間,除她之外,地上還有幾具其他幻宗弟子的屍體。不需多問,他們都慘死在了蓮燼的一念之間。
我艱難地把臉轉回來,和他對視,無聲地問,為什麼?
「因為白夜背叛了帝尊。」時玖從蓮燼的身後站了出來,眉宇間盡是冷酷,「白夜本就屬於魔界,他擅作決定轉世為人,帝尊已經十分不滿。原本以為只要斬斷他在人間的牽掛,他就會乖乖地歸位,可他,用長生水救活了你。」
然而長生水只能暫時延長一個人的生命,卻不能完完全全地修補我那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魂魄。白夜和蓮燼達成了約定,蓮燼傳授他魔族的返魂之術,待他成功地用神農鼎替我完成補魂的儀式,他便追隨蓮燼,開啟埋藏在地宮下的妖魔道,引萬千妖魔擁入人間,征戰天下……
只有白夜才敢和蓮燼做這樣的交易,也只有他,敢於背信棄義,出爾反爾——白夜在陰陽交會之時,對我施用了返魂之術,我的魂魄修復後,他讓白葵護送我回密宗,自己則開啟了妖魔道,帶領地宮的四千死士,和蓮燼血戰。
時玖說到這裡,不顧我慘烈的神色,嘲諷地動了動嘴角:「也許在我看來,他這是背叛了帝尊。但其實,在帝尊眼裡,這樣的背叛,根本什麼都算不上。蚍蜉撼樹,以卵擊石,幼稚、愚蠢、自不量力!」
蓮燼遺憾地說著:「沒有人可以殺死我,我自己也不能。」
時玖冷笑道:「而要白夜死,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我們親自動手。你看對面的山火,是畢方鳥燒著了地宮,你猜,那些無知的雜碎,還有拼死一戰的白夜,能和上古妖獸頑抗多久?」
火龍浩浩湯湯地把遠處的山頭全部包圍,伏羲琴奏出絕響,像是有千萬隻手在琴絃上飛揚,忽高忽低,忽重忽輕,猶如九霄龍吟,天地低昂。
大愛,大恨,大喜,大悲。
這樣的琴,放眼天下,只有一人能彈,琴聲波動之處,神鬼莫近。
彷彿一呼百應,濃麗繁複的琴聲之下,兵刃的碰撞,靈氣的震顫,兇獸的怒嘯,尖銳的音殺、慘痛的哀鳴,世間一切悲壯的聲音,都在地宮的上方盤旋。
誰也不能否認,這是一場血腥的屠殺。
受困於幽暗異界的邪魔傾巢出動,熱血將天空染紅,而凡人,沒有任何選擇,後退一步,家國失陷,天下將成為異族的天下。除去誓死捍衛的四千幻宗弟子,魔火吞噬著的,還有玄門的道袍,藥王谷的白衣,蓮華觀的青燈,落櫻宮的毒瘴……甚至,還有軍隊的帥旗!
曠世之戰,避無可避,白夜早就想到了會有這一天,是他召集了這些人!
他從來沒有祈求過自己的長生,而是安排好了一切,讓白葵帶我離開這裡!
火光映滿了我的瞳孔,我好像忽然間徹底瞭解了這個人,好像又完全不瞭解,我想起了我罵他的話,還有他的回答。
他說,千萬年來,人總是在不斷地重複著相同的錯誤,這不是巧合,是人性。他為救我殘害別人的性命,是人性,他不願加入魔族,保護人間不受滅頂之災,也是人性。
「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極。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我輕輕地念著,心中一疼,鼻子也發酸,我摸了摸眼角,可是,沒有預想中的流淚。
我冷笑了一下,衝著蓮燼吼:「妖魔有什麼了不起?魔帝又有什麼了不起?你們憑什麼說他幼稚愚蠢?他根本不在乎是正是邪,是對是錯,是生是死,他只是不想當你們的傀儡,你們強迫不了他!你要我死,他偏要把我救活,你要他為魔族賣命,他就想辦法把你殺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和你作對,你殺了他,也得不到他!」
蓮燼看我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驚訝,似乎在想,我哪裡來的勇氣敢這麼和他說話。
就在他放鬆警惕的那一刻,我驟然起身,將破魂刀送入了他的胸膛!
「帝尊!」時玖大叫。
蓮燼的心口刺刺地冒著青煙,然而,消亡的並不是他,而是我的刀,刀身沒入蓮燼的身體裡,像冰塊投進火堆,瞬間變成了水汽。
我呆呆地望著破魂刀化成水消失,時玖叫的卻是另一件事,蓮燼抓著我的手腕,似笑非笑道:「你聽——」
天上地下,嘈雜的廝殺聲一陣蓋過一陣,卻襯托得世界格外安靜。
所有的繁華綺麗都隨著伏羲琴的中斷而中斷。
「是你逼死他的!」我咆哮一聲,一口咬住了蓮燼的手臂。
不就是死嗎?我不怕死!就算化成水汽,我也還是要咬這一口,因為絕望,也因為恨。
時玖在一旁說著什麼,我已經聽不清楚了,腥甜的氣味在齒間飄蕩,我在想,原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魔帝也是有血的,他的血竟然是熱的。可他會痛嗎?會像我一樣覺得痛嗎?
我的眼角沁出一行淚。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和那把刀的下場一樣,但我不想鬆口。
時玖揪著我的頭髮,拼命地想要把我挪開,我抵死不肯。
蓮燼冷眼看著僵持不下的我們,好像被咬的人不是他,終於,時玖劈手敲在了我的脊椎上,我一下子翻倒在冰冷的凍土上。
臉上的潮溼變成徹骨的寒意,我像一頭聲嘶力竭的獸,發出最後的哀鳴。
昏迷之前,有人在我耳邊抽泣。
「帝尊,主人已經死了,請你,請你放過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