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輛獨角獸車駕,寬敞舒適,車內能容七八人,鋪蓋器皿,應有盡有,甚至還能煎藥煮茶。一名我從來沒見過的幻宗弟子在前方驅車,他一聲口哨,三頭獨角獸立刻拉著車往東疾行,一路鈴音飄灑,案上的茶水卻紋絲不動,沒有潑出來半滴。
「……主人,你吩咐的事情千雪已經辦好了,白允和白芙守在地宮煉化,沒有你的口諭,任何人不得靠近,只是合適的材料還差那麼一點。」千雪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但我大概明白了,表面上白夜被白櫻追得走投無路,實際上他有自己的安排,只是,他處心積慮做這些,為了什麼?
見我斂著目光不說話,千雪看了一眼我右手邊的白葵,冷笑了一聲,貼在我耳邊悄聲道:「我們雖然把天音山莊讓給了櫻姐,但追隨主人的死士都在地宮待命,只是不知道這個葵堂主……」
白葵似乎察覺到了千雪在質疑自己,翻身跪在我腳下,惶恐道:「葵誓死追隨夜尊主,絕無反心!這次帶領舞堂追緝尊主,是迫於形勢,倘若尊主落到了音堂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啊!」
千雪道:「好哇,既然你這麼忠心,那就以血立誓,如果你背叛主人,就天打雷劈,永墮阿鼻。」
白葵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了起來。
她拔下發釵,就要割腕,我手指略略一扣,把那支鋒利的髮釵打飛,不耐煩道:「吵死了,都閉嘴。」
白葵拾起髮釵,神態冷漠地退到了一邊。
「對不起,尊主,是我僭越了。我去車外透透氣,若有需要,我再進來。」
望著白葵的背影,我不禁在心裡感慨,林子大了什麼鳥事都有,一個個盲目崇拜,就像被洗腦了一樣,還是我們密宗的師兄妹們相親相愛,姦情滿滿啊。
「主人,小梨子還好吧?」千雪冷不防問了這麼一句。
我瞟了瞟在軟榻上沉睡的白夜,道:「我把她打昏的,封了靈力和內力,有些事情她還是不必知道的好。」
不過是試探之語。
千雪果然點頭道:「她若是知道了真相,肯定又要大鬧一場。等生米煮成熟飯,斷了她的念想,她便只能一心一意地跟著主人了。」
生米煮成熟飯,難道我和白夜還不夠熟飯嗎?
他可真是不辭辛苦地算計我啊。我對他那麼重要,我一點也不感動,我只覺得心寒。我瞪著那張安詳的睡顏,發自內心地說:「有的時候,我恨不得掐死她。」
千雪被我眼裡的寒意一懾,隨即甜甜地笑道:「謀劃了這麼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主人捨得,我可捨不得。」
我深深地凝望著自己的臉,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竟有幾分清麗可人。
「是啊,捨不得呢。」
然後,我伸手沾了沾嘴角的血珠,淡淡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過三川引。」我心裡淒涼,卻沒有忘記我和白夜交換身體的初衷——不管他有多麼瘋狂、多麼令人髮指的計劃,我都要替他解開忘川之毒,哪怕是向白櫻屈服。
千雪不安地看著我,猶豫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道:「千雪這次出來,偷偷地藏了一小瓶長生水……小梨兒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不如……」
那是一個粗糙的小瓷瓶,只有拇指那麼大,一看之下極為不起眼。但千雪卻很慎重地交到了我手中,彷彿那是什麼不得了的寶貝。
長生水……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千雪的意思是,這瓶水原本是該給我喝的,可我又沒有中三川引,為什麼要喝它?
「主人……」
千雪聲音都打戰了,她滿懷希冀地盯著我,我想了想,收了那個瓷瓶,沒有喝。她的目光頓時暗淡了下去。
我閉上眼道:「千雪,彈琴給我聽吧。」
「園有桃,其實之餚。心之憂矣,我歌且謠。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園有棘,其實之食。心之憂矣,聊以行國。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極。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雖不及伏羲琴,但千雪的琴音,蘊含著數重醇厚清香的靈氣,頗有治癒之效。只是,這閒適超然的曲調,竟是《園有桃》——
不知我者,謂我多變而無情,是對是錯,如何處之?心中煩悶,誰人懂我?誰人懂我,何必掛心!
千雪綿軟的嗓音絲絲入扣,她的歌聲,沒有淒涼的詰問,有的只是冷漠和不屑。我忍不住去想,是這樣嗎,我從來都沒有弄懂過白夜,所以他也不屑於和我解釋?
車駕行了一天一夜,終於行至所謂的地宮。
「到了這裡,就是我們的地盤了,就是白櫻來了,也叫她有去無回!」
千雪衝著白葵笑了笑,徒手劃了一道符,一個黑色的旋渦頓時凝滯在了半空中。
我抱著白夜和小狐狸穿過旋渦,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座鬼氣森森的宮殿,簷牙高啄,籠罩在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之下,古舊的宮門前,一排燭火驟然點亮,兩列青衣男子魚貫而出,在燭火的牽引下讓開一條過道。
「恭迎尊主回宮!」
「恭迎尊主回宮!」
「恭迎尊主回宮!」
我頭暈目眩地望著地宮裡的一切,忽然很想臨陣脫逃。幸而千雪善解人意,見我臉色不妙,揚手命人迴避,把我送入了臥房休息。
我呼吸著地宮冷冰冰的空氣,直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但究竟哪裡相似,卻又說不出來。我打發走了千雪和白葵,渾身脫力般鬆了鬆衣領,明明沒有怎麼樣,可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我把白夜輕輕地放到了床上,解開他的昏穴,轉身去取熱水。
水珠沿著下巴流到鎖骨上的那一瞬間,我清醒了不少。
可是,眼睛依舊模糊。
我轉過臉去,迎上了白夜黑黢黢的目光。
我挑起他的下巴,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白夜,你最好一件一件地解釋清楚。說錯一個字,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