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猛然看見,小狐狸正用一雙漆黑的、冒著水汽的眼睛望著我,彷彿有說不盡道不完的委屈。我心肝都在顫,平復了一下呼吸,對著它咧嘴一笑,違心地念出兩個字:「……兒子。」
它滿意地伸頭拱了拱我的手掌,想撲過來,但看了看白夜的眼色,又默默地爬到角落去,假裝睡覺。
白夜笑:「太聰明了。」
我覺得太可恥了。
這麼一鬧騰,我又忘記了我和他談話的初衷是什麼,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我真是無比地厭惡自己的愚鈍,沒救了。
我熄燈躺下,心裡高興不起來。
白夜從身後抱住我:「給我生個兒子吧。」
我懶得打他:「離我遠點。」
「……女兒也行。」
「……」
白夜不死心地念著,可終究抵不過睡意,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不多時,耳邊只剩下一片清淺平和的呼吸。
第二天中午白夜沒能起來。
白櫻的毒實在霸道,一個沒控制住,在身體裡橫衝直撞,排不出去,壓不下來,只得躺在床上細細呻吟,汗溼了的碎髮貼在臉上,他咬著牙齒,青筋暴起,失去了一貫的優雅和冷靜。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盯了一天,哪兒也沒去。
「……你不去找朱雀?」
我語態溫柔,充滿柔情蜜意,儘量不要讓自己顯得小人得志:「比起別人,我更在意你啊。」
我敢保證,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動人的一幕了。昔日風光無限的夜尊主從神壇上掉下來,脆弱、痛苦、不屈……這麼多的表情交織在這麼一張英俊的面龐上,是何等驚心動魄的美?
「喝水嗎?」
「吃藥嗎?」
「我給你擦擦汗吧?」
「……」
我圍著白夜噓寒問暖,前所未有地殷勤。他擠出一個面目猙獰的笑,顫聲道:「小梨子……你別得意,我這麼樣,我這麼樣都是故意的……師姐把‘三川引’丟給我,我當著她的面喝下,喝下就走了……」
我眼皮一跳,不知道說什麼好。
三川引,它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忘川之水。忘川之水由冥界奈河流經酆都鬼城,人若掉進去,骨頭都會腐爛。
見我一臉不可思議,白夜苦笑:「我真的以為那只是化功散……早知道她那麼絕,就不喝了……」
「……」
我本來打算一直看笑話,可到底心軟,他又哼哼了幾句,我就不行了。我把他翻了個身,抵著他背上的穴道,運起了治療法術。
不一會兒,我大汗淋漓,放棄道:「你還是繼續痛著吧。」
白夜把頭枕在我膝蓋上,輕聲道:「你讓我睡一覺,我很快就好。」半晌,他又道,「朱雀就在隔壁房間,或許你該去看看他。」
「我就想看著你。」
白夜笑了。
他不輕不重地在我指尖上咬了一口:「那你陪我睡。」氣息未平,眸中卻燃起了引人遐思的火焰,我微微一怔,也笑了:「好啊。」
「你根本是個魔女。」白夜得了便宜還賣乖,一邊解我的衣服,一邊憤然控訴。
我深沉一笑,糾正他的形容:「你應該說,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總有一天我會死在你床上……」他手指一僵,送了我兩個字:「下流。」
能讓惜玉公子說下流,我想我是真的下流。但這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只想對他好一點,因為我知道,這個破敗不堪的客棧裡,不是我在陪他,而是他在陪我。
也許外面已經天翻地覆,也許幻宗已經永遠易主,他都不管明天會怎麼樣,我為什麼要管明天會怎麼樣呢?
我這個時候去搭理什麼梨花妖,什麼謝少爺,什麼朱雀,不是有病嗎?
很快,灼熱的呼吸將我包圍,我的手劃過白夜柔韌的肩胛骨,描著他身體美好的線條,一路描到胸口,停在鎖骨之間那個往下凹陷的位置。用力按下去,可以按到一塊形狀分明的骨頭,比起他的眼睛和他的臉,我對這個地方有一種近乎執著的迷戀。
「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了,我不要你喝三川水,我只要在這裡……穿一個小洞。」
這個地方離心臟很近,卻又不是心臟,突如其來的傷口,有一點小痛,但很快就會癒合,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害一樣。我想,這樣的懲罰,沒有什麼不好接受的。
白夜抬起明亮的眼睛,輕哼道:「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喘著粗氣道:「你看我多善良……」
「我又沒對不起你,憑什麼讓你穿洞!」他惱怒地封住了我還想說話的嘴巴,直到咬得我嘴唇發麻,才鬆開我道,「我就是為了見你,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欠了幻宗的,但不欠你!你別總撩撥我!」
這是真的急了。
我按了按那塊凹陷的骨頭,笑得嘴角直抽。沒關係,他有沒有撒謊那不重要,太多的猜忌和茫然,我才發現我不是對他有什麼不滿,而是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擺到了一個卑微的位置。
面對熊熊的烈火,越害怕,就越撩撥,直至身葬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