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對我好一點?」
「為什麼?」
一般而言,白夜並不是話多的人。堅持不懈地埋怨到天光,無非是腦子燒得厲害了,要找一個發洩的出口。
也不知道白櫻用的什麼藥,他身上一陣涼一陣熱,背上還起了一層薄薄的毒砂。我把到了嘴邊的「活該」嚥下去,喂他吃了一顆本派的固元丹,以免情況惡化。
「好貴重的藥。」白夜絕望地問,「收錢嗎?」
為了不讓病人有心理負擔,我溫柔地笑了笑:「免費的。」然後,從他身上搜出了清涼散、九華芙蓉蜜、天香玉露膏……「禮尚往來好不好?」
「……」
盤旋數日,白葵等人終於從北邙周邊撤離。
因為我惦記著枉死的蘇引玉,執意要去見一見蘇湄,可墓穴裡的屍體已經被毀得不成人形,只好先去城裡住下,再作他想。
南街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連招牌上的「長明」二字都模糊不清,破舊程度可見一斑。
白夜站在門口遲遲不肯挪步,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這種地方能住人?」顯然小紫狐也是這麼想的,它叼著我的衣角,把我往別處拖,意思是大不了咱們找戶乾淨的房子,把人全家都打昏,鵲巢鳩佔。
我揪著它的尾巴道:「將就一下吧。知道白夜會來殺蘇引玉,白櫻早就在附近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上鉤,這種時候招搖過市,是嫌過得不刺激嗎?」
一提到白櫻的名字,白夜就聽話得很。
他笑眯眯地牽起我,對著櫃檯旁正在打瞌睡的掌櫃道:「掌櫃的,一間上房。」
掌櫃的頭也不抬,丟擲一把鑰匙道:「二樓往西數第四間。這裡每一間房都是三十五錢一晚,加上押金五十文,一共八十五文,要現錢,不賒賬。」
想起我那裝錢的繡袋在爆炸時不知道落到哪兒去了,我伸手從白夜懷裡摸了一塊銀子,掐成兩小塊,一半扔給掌櫃,一半收入自己囊中。
「你有意見?」
上了幾步樓,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白夜。
「不敢。」他連忙苦笑一聲,跟了上來。我想他確實不敢,聯絡不到幻宗的心腹,跟著我混,就得有唯命是從的覺悟。
我大約是得意過頭了,全然沒有注意到樓梯口奔下來一個人:「天靈靈,地靈靈,何方妖孽快顯形!」他見到我,二話不說,舉起一把木劍朝我刺來!
「當心!」白夜拽著我的衣領,往後一拉,我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那柄木劍就在他手裡碎成了木屑。
「妖孽!妖孽!有妖孽!」拿劍刺我的矮個子老頭盯著我肩頭的小紫狐大叫。
他身後一名紅衣少女則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拍手道:「哇,武林高手啊!」
白夜報之一笑。
事發突然,我卻沒空去理那一老一少,而是一把扶住腳步虛浮的白夜,怒道:「知道自己不能妄動靈力,逞什麼強呢?我又不是沒長手!」
「我怕你沒長心眼。」白夜安撫我道,「好了,我沒事,別緊張。」
我斜了他一眼道:「你沒事那我可鬆手了。」
「娘子,我頭暈!」
「……」
在眾人窺探的目光中,我倆以一種打情罵俏的姿態上了樓,直到那瘋老頭追上來大罵:「你們不要光顧著親熱!我說有妖孽、有妖孽,你們聽見沒!你們身上這隻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是有著上萬年功力的狐狸精,你們瞧我手裡這隻鎮妖鈴,一旦有妖出現,就會鈴聲大作,從未出過錯!你們聽它在響,這隻狐狸精八成是要出來害人性命了……可惡,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可惡,竟然無視本仙君……看劍!」
這一次,小紫狐躲得很快,兩三下就跑了出去。
老瘋子抄起一根燒火棍,追著它滿客棧跑。
「現在的江湖術士啊。」我哀嘆。
雖然是同行,但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毫無靈力基礎,只靠著祖傳的法器辨認妖怪,這老頭要不是真的運氣好,就是個十足的混混,不然,隨便碰上個五百年的妖,都能把命賠了。
這家長明客棧開在偏僻的街市上,不但招牌不顯眼,而且地方也不大,一共只有二十間客房,一個掌櫃,一個店小二,廚房在一樓,老闆娘親自下廚,多半時間忙不過來,想吃什麼只能自己動手。
趁著出來熱粥的工夫,我已經和老闆娘打聽清楚了,冬天出行的人少,加上客棧位置不佳,如今二十間房空了一大半,除去我和白夜,只住了七人。
一位是準備回家過年的商人,一位是常年寄住於此的年輕秀才,一位是身份不明的劍客,一位是賣藝為生的歌女,剩下的三位呢,很了不得,據說是千里迢迢趕來斬妖除魔的「天師」。
那位拿木劍刺我的瘋老頭,是蜀中第一捉妖師紫雲道長,站在樓梯口拍手笑的紅衣少女,是江南來的紅月仙姑,剩下的那位,成日待在屋裡閉關不出,老頭和仙姑一提起他都是滿臉敬畏,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樣子。
末了,老闆娘表示鬼神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勸我別把老瘋子的話往心裡去,我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每個地方都有妖怪,他們為什麼非‘千里迢迢’地跑到洛陽來斬殺不可?」
「他們是不是‘千里迢迢’來的我不知道,但是這裡確實出了一樁怪事。你來的時候經過的高牆大院,就是謝員外家,他兒媳婦半個多月前死得蹊蹺,據說是起夜時撞了邪,一命嗚呼。因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不甘心,每到夜裡,整條街都能聽到女人的哭聲。有丫鬟親眼看到謝家少爺房間裡的牆壁上,有一個血淋淋的‘冤’字,不少人猜測,其實他媳婦是被人害死的,現在正化了惡鬼找人索命。謝員外實在沒法子,發了告示,千金懸賞能夠捉拿惡鬼之人……那幾位天師,就是衝著這千兩黃金而來。」
千兩黃金、千兩黃金!
我聽得眼睛都直了。乖乖,早知道錢這麼好賺,我還接什麼降妖令啊,我太傻了,應該多接一點民間私活嘛!抓一次鬼就有千兩黃金,真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哪!
我摩拳擦掌地問老闆娘:「那個謝府的少奶奶,是不是叫蘇湄?」
「啊,是啊……你怎麼知道?」
「因為從現在起,我是京城第一通靈師,一千兩黃金——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