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琴案,一把素琴,男人靈巧的手在琴絃上飛揚,他坐在琴臺上睥睨眾生,竟然憑空生出一絲孤意。
墨色的眼睛掃過臺下的文人騷客,和我的眼神交會的時候,他淡淡地笑了笑。
我在這裡逗留了一個月,終日無所事事,唯獨迷上了聽琴,曲終人不離,別人都走了我還特別沉醉地坐上許久,他想不注意我都難。
其實,落雁閣的琴師並沒有帥到天怒人怨。我只是喜歡看他彈琴時專注的樣子。他彈琴的手法很奇特,兩根手指一抬琴絃,又猝然放手,轟然之聲過後,一串清越的琴音便振起空氣中的塵埃,很有驚心動魄的意味。
最難得的是,他比臺下所有人都來得投入,儼然只存在於自己的世界裡,偶爾一個音彈錯了,那眉頭輕鎖的樣子簡直迷死人不償命。我敢說,十個白夜也比不上一個落雁閣琴師,雖然他從不會彈錯。
不過,今天晚上……是不是錯得有點太多了?
「姑娘,姑娘!」散場後,樂坊老闆照例在我耳邊大叫。
我以為她又要趕我走,誰知她塞了一張字條到我手中,指了指琴師離去的背影,朝我擠眉弄眼地笑。
我攤開字條,對著那紙上娟秀整齊的字跡看了又看,確認那是一處地址無誤之後,也是眉開眼笑。
星河璀璨,浩瀚得如同一條銀練,七夕這樣美好的日子,我追著一個飄逸的人影追了七八條街,累到上氣不接下氣。
好在紙上的地址寫得清楚明白,我總算是沒有跟丟。
琴師在一處僻靜的庭院門口停了下來,他回眸一笑,唇畔兩彎括弧溫柔得如同天邊的月亮。
色字頭上一把刀,我想也不想,跟他進了院子。
這是一間寂靜到略微有些荒涼的院子,枯藤老樹,斑斑駁駁的院牆,夜風吹來,盛夏時節,竟有著涼到骨髓裡去的寒意。
我打了個噴嚏,接過主人遞上的茶水,遲疑了一下,一飲而盡。
「姑娘懂琴?」
「不太懂。」
「哦,可你已經連續聽了一個月。」
我面帶羞澀地垂下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我愛聽你彈。」
「……」
頭頂一陣陰風掃過,夜色忽明忽暗,我聞到了一股曖昧的香氣,有些刺鼻。很快,我整個人就被琴師壓在了古舊的窗欞上……
「別怕,會很舒服的。」
冰涼的嘴唇覆了上來,很纏綿很纏綿的吻,纏綿到,我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過去。
媚笑、春藥、迷香,三重保障,真是辛苦他了。按照他的計劃,此時此刻我必然慾火焚身神魂顛倒任他吸食真氣,可惜的是,本姑娘不解風情,茶水倒進了袖子,迷香只吸進去兩口,等他吻著吻著發現不對了,我抱著他不肯鬆開,兩口迷香全噴進了他肺裡!
「……你想幹什麼?」琴師嗆得一陣猛咳,水汪汪的眼睛裡透著一絲驚恐。
「我想幹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剛才想對我幹什麼!」
「……」
琴師沉默了片刻,道:「塵世孤苦,但求一口人氣。」
「哈哈。」我乾笑,「你只求一口人氣,鎮上失蹤的那七八個少女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她們來了你的院子之後自己從人間蒸發了。」
「原來——你有備而來。」
他話音剛落,一道罡風便閃電般朝我打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你把那些女人怎麼了?」我不慌不忙地拽住他甩過來的長鞭,用力收緊,不給他抽離的機會。
這琴魔法力不夠看,脾氣卻不小。
我掌心的靈力從鞭梢推過去,震得他虎口出血,他毫不畏懼道:「你很快就會知道她們怎麼了!魔方鬼宇,陰靈冥煞,化!」
鞭子毒蛇一般抖動,末端長出一排堅硬的藤蔓,直刺我的手掌!
「這是什麼鬼玩意?」我大驚,想要脫身,那鞭子居然像捆仙繩一樣黏著我,我化掌為刀,斬掉那些瘋長的鬼風藤,可不僅僅是鞭子上,整個甬道地面,交織著扭曲的藤蔓,越長越高,企圖把我吞沒。
我急忙放出火符,三昧真火灼燒之。
熊熊的大火燃起,彷彿空氣都燒變了形,琴魔惻然道:「本想先讓你我都快活一場再動手,現在我只能……送你上路!」
譁——
鞭子在天空中劃出長長的軌跡,它攀附著空氣中的什麼東西,努力把它撕開,在三昧真火襲來之前,蕭瑟的寒風在院子裡翻騰,形成一股強大的氣流。
我張了張嘴,想要罵娘。
難怪這個院子這麼陰涼,這地方竟然有妖魔道的入口!
越來越多的鬼風藤把我包圍,把我推向妖魔道,手忙腳亂之餘,我大為光火。現在的妖魔真是不得了了,隨隨便便就拿通靈師開刀,也不知道天上的神仙是幹什麼吃的!
我抽出身體裡的破魂刀,切菜一樣把藤蔓砍斷:「在我面前開啟妖魔道,想好怎麼死吧!」
琴魔冷然道:「你好大的口氣!」
那當然,我本來就不懷好意,想黑吃黑收了他的精魄好好珍藏,誰讓我喜歡他那張冰冷禁慾的臉呢。
正當我思考怎麼個咔嚓法比較划算,周身護體的三昧真火驟然熄滅,形勢突變,我嚇得腳下一滑,倒向身後張牙舞爪的鬼風藤……
慘!
眼看我就要遭殃,那些鬼風藤竟然隨著三昧真火一同敗去,我倒在一地軟綿綿的枯藤上,目瞪口呆地望著匍匐在地,面無人色的琴魔,他用抖到不成腔調的聲音說:「帝、帝尊……」
帝尊?
那是什麼東西……
風中的魔影逐漸清晰,月色的衣裾翻飛如雪,優雅得如同一隻仙禽展開它的羽翼,那一瞬間的美,讓我的呼吸都為之一頓。
他款款地向我走來,長衣曳地,每一步都悄無聲息,每一步都彷彿會綻放出一朵蓮花。這樣的風姿,莊嚴中透著一絲凜然不可侵犯的聖潔,世間的其他人無一不是庸脂俗粉。
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一低頭,滿頭銀髮傾瀉如流水,我似乎聞到了他髮間淡淡的香氣,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熟悉香氣。
「白……」
盯著他臉上詭異的面具,我脫口而出,卻又忽然止住。
這不可能。
雖然他身上也有那種清雅的香氣,但他和白夜是不一樣的。至於,究竟哪裡不一樣,我說不出。
「是你啊。」他的聲音空靈到和他的人一樣,一點也不真實。
「……」如果說前一刻我還沉醉在對方一步一蓮花的風采之中,此時的我心裡卻生出一絲反感。我不喜歡他那看寵物一般的眼神,太輕蔑,太自負。
「聽說你愛上了一隻狐妖。我該殺了你嗎?」
我嗓子裡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因為實在想不明白,我愛上了誰,和他殺不殺我有什麼關係。而那空靈的嘆息還在繼續——
「殺了你,他就會回到我身邊吧……」
強大到不容掙扎的力量排山倒海,迎面而來。
等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死亡真的就是這麼一剎那的事,我整個人都飛了起來,重重地撞在了爬滿了藤蘿的院牆上,院牆應聲而塌。新傷舊疾,我喉間一熱,一口血吐得如同天女散花,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