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月君照燭,這位仁兄的來歷大得讓我難以承受……
「隨便你。」白夜霍然起身,驚退了數只魂魄,「你執意以死相拼,我不會在後方給你任何支援,更不會去幫曲清寧,他和葉明月串通一氣,本來就該死!」
我腳下一空,差點滑倒:「你胡說八道什麼!」
「哐——」伏羲琴立於土坡之上,發出一陣轟鳴。
白夜冷冷地道:「我說,你的好師兄看著像個人,其實是個妖孽,你奉命捉拿葉明月,他卻挖空心思把她放跑,甚至,不惜交出了自己的狐珠,在你面前上演苦肉計。」
「你胡說……」
「不然呢?他為何在我種下子母蠱之後,再下一道噬骨蝶?」他頓了一下,笑得很輕蔑,「你自稱喜歡他、愛他,卻不知道他的真身就是一隻紫毛狐狸!」
「白夜——」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
我心神一亂,不知道該如何去維持我佈下的瞬殺法陣,一股陰毒的氣流沿著陣法的另一端抵達我的掌心,直衝心口。
「嘩啦——」
我倒在地上,抽搐著吐出一口鮮血,頓時,面目可憎的惡靈撲上來爭相舔食。
「嗚嗚……哈哈哈……」
似哭似笑的鬼嘯在腦海中盤旋,我握緊正在結陣的手掌,大口大口地喘氣——
閉嘴!閉嘴!
都閉嘴!
我師兄不會是妖孽!他絕不會是妖孽!
「他是妖孽,他和葉明月是同族。」
白夜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宣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笑至極:「我答應了替你完成心願,自然會帶走葉明月。至於曲清寧,是否放過他,看我心情。」
從來沒覺得他的聲音這樣刺耳,我含著淚花說:「我師兄是人,你不要無緣無故誣賴他……」
不知不覺地,我的語氣就帶上了一種乞求的意味。真的很想求求他,不要亂說話,雖然六師兄用靈力幫了葉明月生孩子,用所剩無幾的靈力維持小狐狸的人形,但那不是他的錯,是我求他的!而且,從小在密宗修行的六師兄怎麼可能是妖怪?他的父親是人,他的母親也是人,他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為什麼不可能是妖怪?
冥冥之中,自己在反問自己,有那麼一剎那,我想到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顧不上前赴後繼,趕來舔血的鬼怪,我朝白夜投去求救的目光,他染上薄霜的臉忽然間流露出淡淡的憐憫,可那淡淡的憐憫,在看到我猶自握緊法陣的手之後,消失不見了。
他說:「如果你沒有睡去,你會在第五層幻境看到一個有趣的故事。」
「一隻狐妖,愛上了一個人類,為他生了一個孩子,不久之後,那隻狐妖在塵世間耗盡了靈氣,衰竭而死。而她的妹妹,認為是那個人類勾引她姐姐,毀了她姐姐的一生。妹妹發誓要為姐姐報仇。她藏身於青樓,遇到了那個人類,不幸的是,她和她的姐姐一樣,愛上了他。魔界的月君告訴她,只要她助他集齊三百人的元神真氣,放入神農鼎中煉化,他就能夠讓她永生。」
我動了動嘴唇,想說這個故事太荒唐了,乾澀的喉嚨卻只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嗚咽。錐心的痛楚自傷口擴散至全身,我咬緊嘴唇,嚐到了腥甜的味道。
要放手嗎?
因為師兄是妖怪,不值得我賣命,所以要放手嗎?
我舉頭仰望天空,卻只看得到各種各樣的鬼臉。
「嘿嘿嘿……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頭……」
「通靈師……拿命來……拿命來……」
「嘿嘿嘿嘿……」
逼人的寒氣在吞噬我的身體,我失神的片刻,摧心毒已經侵入了我的大腦,異常難耐,異常清醒。劇痛襲來的那一刻,我怒吼一聲,拉出一面招魂幡!
「你休想!你們都休想!」
就算他是妖孽,也只能死在我手裡!
「嘩啦——」
法陣中央,招魂幡一拉開,遮天蔽月,永夜無光,大朵大朵的血跡在幡布上綻開,吸引一批又一批的曠古冤魂前赴後繼。
引吾之血,祭爾之幽靈,御魂禁術,瞬殺當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轟隆隆——」
隆隆的雷聲乍起,我迎風而立。
還記得師父在我的法術書裡搜出這條咒語的時候,不由分說地在我臉上抽了一巴掌。他說:「密宗的弟子可以失敗,可以落荒而逃,但絕對不允許拼命,誰再抄這種咒符,看見一次,打一次!」
當時我捂著臉想,這不過是學來嚇人的東西,有師父和六師兄在,哪裡輪得到我在前面拼命呢?更何況,我那麼貪生怕死,唯恐活得不夠安逸。
我以為我一輩子都用不到這樣的法術。
可現在,我是這麼的從容、鎮定。
「我看你根本是愚不可及。」白夜架起伏羲琴怒道,「既然你願意為他去死,那我不妨送你一程!」
絃聲大動,奔騰不息的靈力注入了招魂幡之中。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破!」
驀然,淒厲的咆哮聲響徹長空,招魂幡受到震動,應聲而斷。
「師兄!」
第七重幻境打碎,我重重地落到了一處山洞前,還來不及呼痛,轉頭看到從不遠處穿行而來的六師兄。
他一把把我從地上揪起來,又把我按在長滿青苔的山壁上:「剛才是你在用禁術招魂馭鬼?」
「是我。」我看著他想給我一巴掌的表情,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師兄把罵人的話嚥了下去,良久才道:「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