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 紫狐殤 第一章 冤家路窄

八百年前的舊事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恨不得衝出去逮住二師兄往死裡抽,嘴上卻是輕描淡寫:「賤人一個,六師兄犯不著理會。」

大概是六師兄也覺得二師兄夠二的,他轉過臉去,說得比我還輕描淡寫:「走吧,路上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千萬別回頭。」

「嗯。」

結果一路上都沒人叫我的名字。

想必是六師兄的名號在妖魔道殺傷力夠大。

窄窄的一條道延伸向前方,兩邊的景色飛速地變化,這種感覺沒來由地讓人想吐。六師兄在前面走得越來越快,就在我頭暈目眩快要跟不上的時候,他猛地停住腳步,我一頭撞上了他的背……

「廢柴。」

面對蹲在路邊乾嘔的我,六師兄做出以上點評。然後,他朗聲道:「既然走不動,那就打吧!」

話音剛落,對面就傳來一陣鬼哭狼嚎的笑聲——原諒我用了鬼哭狼嚎這個詞,因為確實太難聽了。而發出笑聲的,是七八個穿著道袍的玄門弟子,看他們那面部抽筋不懷好意的樣兒,我就知道,這群雜碎打算搶道。

土地老兒不會分身術,一個地方只能開一條道,通常來講,誰先請的路誰先走,方向不同的,得等先來的走完才能走。六師兄加快速度已經是給了這些人面子,沒想到他們非撕破臉不可。

不過,玄門的人有皇族撐腰,殺個人放個火不在話下,搶道對他們來講簡直不叫事。

「我還以為是誰呢,兩個小毛孩而已,叫聲爺爺,放你們過去。」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叔輕蔑地大笑。

「老南,別有眼不識泰山,明明是兩個美人。」另一個歪瓜裂棗糾正道。

「哈哈哈哈,說得也是,美人嘛,就應該乖乖待在家裡繡花!要我說這道也別搶了,和爺爺回去,包你們欲仙欲死!」

「真是沒天理了,男人都不放過……」

……

又是一陣鬼哭狼嚎地笑。

六師兄眉一挑,也笑了,嘴角的一抹豔色讓我想到三月的春花,花謝的時候,對面那個想讓他欲仙欲死的大叔捂著心口的血洞倒下了。

於是,鬼哭狼嚎地笑變成鬼哭狼嚎地叫。

我打了個寒戰:「師兄,濫殺無辜不好吧……」

「無辜嗎?」

「……」

師兄上前一步,靦腆地說道:「密宗曲清寧,請賜教。」

曲師兄不是個害羞的人,但他害羞起來不是人,電光石火間,又一個玄門弟子捂著手臂在地上打滾,嗯,他剛才說我和師兄是美人來著……

「原來是花不醉的徒弟!」實力懸殊大,對方的臉色精彩至極。

他們顫抖著抱成一團,想說一點場面話再撤退,可一看我師兄的表情,又不敢開這個口,可憐得讓我都不忍直視了。

就在他們抖得不行的時候,一個玄門弟子尖叫道:「不——」

沒有任何徵兆,他的腦袋不見了!

我皺眉,不高興道:「師兄!」

雖然道德和善良這兩樣東西和咱們密宗人沾不上邊,但是這麼沒品位的殺法傳到師父耳朵裡,我肯定要跟著一起捱揍。

豈料六師兄看了看手裡的劍,茫然道:「不是我動的手。」

「是、是妖獸……」

玄門弟子紛紛祭出法器想要破空而逃,可是,裂縫剛開啟,一隻九頭蛇身的怪物就堵住了出口,它身形巨大,九個人頭青面獠牙,鱗片上不斷地滲出烏黑的血漬,所到之處化作一片惡氣沖天的沼澤。

玄門人離它近,被它噴了一臉口水,扯著嗓子哀鳴。不一會兒,他們腳底下的地迅速下陷,腰部以下沉入了地裡。

我往側邊一閃,躲開妖獸飛濺的唾沫星子,跟著大家尖叫:「我靠!誰把這畜生從地底下挖出來了!」

是上古妖獸相柳啊!

誰來解釋一下,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鬼道上?土地老兒,滾出來!

我一邊躲避相柳的口水攻擊一邊用貫虹鎖鉤土地,可過了半天,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看相柳的三個頭朝六師兄咬過去,我丟擲貫虹鎖鎖住了它的三個頭。

「小心!」六師兄瞬移到我身邊,把我拉退數丈。

相柳的另一個頭撲了空,便咬住我的貫虹鎖不放。

潑天的瘴氣迎面而來,地面開始下陷,我一個鬆手,和六師兄一起滾到了鬼道的另一頭。

「還(huán)來!」他起身唸咒,不出片刻,明亮的七星法陣就將相柳的九個頭包圍。刺眼的光芒激怒了相柳,它叼著貫虹鎖徑直滑了過來。

我正要上去迎戰,昏暗的天際傳來一聲琴音,錚的一下,我屏住了心神。

彷彿被琴絃之上激盪的響動震撼,相柳也微微一怔。

隨之,又是一響,琴聲由緩而急,錯落有致地流淌而出,每一下都通過琴絃上的靈力傳入耳中,直扣心絃。這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曲子,哀而不傷,悽而不愴,就連高潮來臨時,那君臨天下的殺氣,也坦然得讓人甘心受死……

耳膜在鼓動,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漸漸地,腦子裡一片轟鳴,心臟快要一躍而出,我卻殷切地希望那聲音不要停下,永遠都不要停下……

「阿梨!」

冥冥中,有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是六師兄。

也就是在這時,相柳潰敗而逃,琴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噹噹的鈴聲,詭異而妖冶。我抬頭看向天邊,一個白色的幻影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腰間懸掛著七隻金銀相織的勾魂鈴,臂上架著一把式樣古樸的琴,他一揮手,古琴飛出,一個十三四歲的琴侍一把抱住,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後:「主人好帥氣!」小女孩奶聲奶氣的腔調哄得人心都快融化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摔倒在地的狼狽樣子,和人家那身風騷的行頭一對比。

「……果然悲劇。」

少年撥開額前的劉海兒,露出左眼上一道淺淺的疤痕。他對著我淡淡一笑,聲音柔美得宛如在唱歌:「好久不見啊,小梨兒。」

我一口血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