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肯不肯承認,你不喜歡劉小穎,是因為你心裡喜歡另一個女人。」她說。
「誰?你是說靜子嗎,怎麼可能?我這不是工作需要嘛。」我說。
「不是她。」她說。
「那是誰?」我問。
「林小姐。」她說,「林嬰嬰。」
「胡扯!」我說。
「明擺的。」她言之鑿鑿地說,「我早發現了,她現在對你和以前不一樣,她已被你的喜歡改變了。也許以前她並不喜歡你,正是你對她的喜歡讓她也開始喜歡上你了。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女人會因為對方的喜歡而喜歡對方。」
「真是一派胡言!」我大聲說,「你不瞭解她,她……」我差點要說她是共黨分子,話到嘴邊才改口,「她就是那種人,大大咧咧,無拘無束的。」
「可能你就是喜歡這種女人,劉小穎太矜持了,所以只能博得你的同情。」革靈說。她說了很多很多,讓我刮目相看。我和革靈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有如此深的交談更是從未有過。我沒想到這個在我印象中話不多的女人,今天晚上怎麼會突然變成這麼一個人:像個女性戀愛問題專家,像個話嘮。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晚上,我被女人包圍了,也被困惑了。我不知道革靈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更不知道她背後還有一個大導演。此刻,導演就在隔壁房間,簡易的木板把我們所說的每句話都一清二楚地輸入了她耳朵!
中途,革靈去了隔壁屋。我知道隔壁是她的房間(房間裡有夾層,是用衣櫃隔出來的一間小屋,是電報室),木板的縫隙雖然用報紙貼住了,但透過一些看不見的縫隙,我聞到一股特別而又熟悉的香味——除了林嬰嬰,沒有第二個女人有這樣的香味。頓時,我震驚萬分。我一直以為,革靈說這些話是面對我一個人的,想不到……隔牆有耳!我的心情陡然變得煩躁起來。
鎮靜!
鎮靜!
我告誡自己,不要衝動。
不一會兒,革靈回來,把手上的一團紙丟在簸箕裡,對我說:「我在熬藥。」我裝糊塗,問:「怎麼,你病了?」她點頭。我又問:「老人家的針灸也不管用,必須吃藥?」她竟然低頭抽泣起來,說:「身病好治心病難治,丈夫沒了,孩子也沒了,我太傷心了,嗚嗚嗚……」哭得很傷心。我怔怔地望著她,不知該說什麼。她還在抽泣,一邊說:「中華門肯定恨死我了……他是烈士,應該得到嘉獎,可是我卻在懲罰他……要把他的孩子打掉……」我煩躁的感覺又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傷。我點上一枝煙,狠狠抽了兩口。她剛才進來手上還拎一隻小布袋,這會兒她從布袋裡拿出一條煙,遞給我:「這煙好抽嗎?我給你買了一條,你拿去抽吧。」我很不安,說:「啊,你幹嗎破費給我買菸嘛。」她說,依然在抽泣,只是聲勢弱了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上街……看到,就買了一條……」我看看四周,問:「你爸怎麼還沒有回來?」她問我:「你要走了嗎?」我說:「不早了,我該走了。老人家有沒有給你留下口信?」她搖搖頭。我說:「估計不會有什麼要緊事,有事我再來吧。」
我起身告辭,她一直送我到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