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問。
「因為他娶了一個日本老婆,就是她。」革老指著照片上的女人說,「而且極可能是個女間諜。」接著又說,「這是在香港。這幾年這姓白的其實一直在香港,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去年跟這個女人認識並且很快結了婚,我們懷疑她是間諜,因為他早不回來遲不回來,恰好是鬼子在找他時回來了。我們猜測她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她把他騙回來的。」
我想,他畢竟是一箇中國人,不能因為他娶了個日本老婆,想當然地推斷他肯定會變節,萬一他是那種矢志不渝的人呢?我對行動提出了異議。革老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小,「重慶和我們分析都覺得,他十有八九要變節。」他對著我數起了指頭,「第一,他現在的身份,女人是日本人,而且極可能是個間諜,誰知道她給他灌輸了什麼鬼東西;第二,他跟白崇禧有矛盾,他去香港就是因為兩人反了目,是出去躲事的,這種情況下你很難指望他再忠於重慶;第三,他生性懦弱,貪生怕死,即使不主動說恐怕也經不起逼供。」
中華門在一旁冷冷地說:「這種貨色,可能給他放一點血就什麼都吐了。」
革老看著我,帶點兒動員我的意思說:「所以謹慎起見,決定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我看看革老,又看看中華門,欲言又止。照片上的人,他是如此儒雅,如此精神,如此坦然……革老看我似有疑慮,強調說:「這是重慶下的命令,不是我。」
中華門說:「是一號親自下的,我們必須執行。」一號就是我們局長,戴笠先生。這麼說,沒有人敢違抗這命令,他已經死定了。中華門接著說:「其實上午已經行動過一次了,在上海火車站,但失敗了,我們四個兄弟都犧牲了。」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說來,他已是隻驚弓之鳥,不好下手了。」
革老說:「是啊,所以把你叫來了。」
我問:「要我做什麼?」
革老說:「你已經在無意中幫了我們大忙,失蹤的鳥又飛回巢了。不過那地方他們都不熟悉,又是鬼子的駐地,看來還得要你先去探個路,摸清楚他住在哪棟樓,幾號房間,有多少警衛。我們要行動,必須要掌握這些情況。」
中華門迫切地要我給他介紹一下熹園的情況,我讓革靈找來紙和筆,畫了一張草圖。熹園坐落在紫金山下東面,斜對門是鬼子的三軍總醫院,熹園大門口設有崗哨,是偽軍,進出檢查卻並不嚴格,只要你穿著講究一點,說是進去吃飯或者住店,一般不會阻攔。整個園子佔地一百多畝,進門有條主道,把院子一分為二,右邊是鬼子的高檔住處,另設門崗,內有七八棟獨立小樓。左邊是開放式的,無門無崗,主要建築是一棟四層主樓和一箇中式四合院。四層主樓是餐飲和娛樂用的,四合院是招待住宿用的。我說:「如果安排他住在四合院裡就好了,這裡平時沒什麼衛兵,只有幾個酒店保安,進出是很容易的。」當然,如果住在右邊,鬼子那邊的院落,就比較麻煩,那裡住的都是鬼子高階將領,有重兵把守,別說他們,連我也進不去。進去必須要有特別通行證。
革老指著右院說:「既然這兒是住宅處,怎麼會安排他去住?」
我說:「這裡面也有一棟招待樓,是專門用來接待要人的。」
革老問:「你估計他會住在哪邊?」
按說,一般我們的客人是住不到那邊去的,那邊主要是接待鬼子的。可我出門前聽我們局長說,晚上鬼子特高課的野夫機關長要請他吃飯,會不會……很難說。從李士武用車隊去接他的情況看,這次他享受的規格是夠高的,我真的很難說他一定不會住在右院。
我再次強調說:「如果他要住在右院,要殺他難度很高。」可革老說:「不管怎麼樣,都要幹掉他。」他接到了死命令,沒有退路,再難也要迎難而上。「事不宜遲,」革老說,「我估計明天敵人就會跟他攤牌說事,等他說了密碼我們再行動就沒意義了。」中華門說:「是,我們必須晚上就行動。」革老看著我,鄭重地說:「你得趕緊走,儘快去摸清情況,晚上我們再見一面,把你瞭解到的情況告訴我們。」
外面又有人來看病,我只好佯裝剛扎過針灸,一跛一跛地離開。時間已過十二點,我還沒吃午飯,但肚子裡一點兒飢餓的感覺都沒有。午後的南京城更像是一座蒸籠,馬路上稀稀拉拉地走著幾個人,拉黃包車的車伕也變得懶洋洋的,有的直接躺在馬路邊的樹蔭下睡大覺。我沿著馬路走,走得很慢,心裡卻一步步地搬動著棋子。從高大的梧桐的樹葉間灑下的光斑,不時地刺一下我的眼睛,讓我恍惚間感受到一絲歲月的庸常。不過,我會很快調整過來,因為我是金深水,不是平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