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江華

敏堂的早餐很是豐盛,僅僅粥類便有十幾種,也為了滿足一部分西苑學生的需求,特意準備了麵包黃油一類。每到吃飯的時候,鏡廳便化身為學生餐廳,桌上擺滿了各種菜式供學生挑選。此時紀茗正坐在東苑的桌前喝著豆漿吃著油條,一面看西苑那桌的杜鵑兇狠的揮舞著刀叉衝著陶賓賓喊叫著:「把我的培根還給我!喂!誰允許你切的!住手!你竟然吃了它!太過分了!」

紀茗笑出聲來。她身旁的文丹青見狀,不無擔憂的問顧子規:「你不打算幫幫你妹妹?」

顧子規也正看得高興,哪肯插手:「不用了,小孩子嘛,玩鬧而已。」

紀茗見顧子規正津津有味的喝著一碗灰不溜秋的東西,還就著炸得金黃的兩個焦圈,不由得好奇:「顧子……師兄,你吃的是什麼?」

「豆汁。」顧子規殷勤地把碗遞給紀茗,「嚐嚐吧,可好喝了。」

文丹青轉過臉去偷樂。

紀茗把碗接了過來,先聞一聞,一股怪味便鑽進鼻腔。她皺著眉試著喝了一口,立馬吐到了自己的碗裡:「天哪!顧子規!這個都餿了你還讓我喝!」

顧子規和文丹青頓時一陣大笑。

吃過早飯,紀茗趕著回宿舍換衣服,不小心撞上一個人。「哎喲。」紀茗捂著肩膀,不住的向那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哎,你是……」她仔細一看那少年面容,狹長的眼睛,小麥色的皮膚……似乎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那人一見紀茗盯著自己看,居然生氣起來:「我不是!」說著,便推開了紀茗,跑遠了。

這下可的確讓紀茗覺得莫名其妙了。然而她自己也在趕時間,於是便不再多想,徑直向東苑走去。

東苑的訓練場分別建立在幾座格外龐大,又漂浮得格外高的飛島上。待弟子都到齊後,王芷先安排了老弟子分層訓練,接著清點了新弟子的人數,命他們排成四成四的方陣。紀茗個子最高,理所當然的站在最後一排。

王芷一臉威嚴,仔細掃視了那十六張年輕的臉後,便開口道:「從今往後,你們便得叫我一聲師父。你們叫我師父一天,便得聽我一天的訓導。分到我門下的,從來沒有一個不是在敏堂拔尖的。你們當中,有些天資很好。那些天資不好的,也不能壞了這個規矩。」王芷凌厲的眼神,似是故意一般掃過紀茗的臉。

「好。你們之中,哪些人之前便接觸過方術?」

除了紀茗之外,只有兩個人沒有舉手。紀茗並不是沒接觸過方術,紀滿堰在家裡便經常用。她只是不知道那個就是方術。

王芷點點頭:「那我便來考考你們。誰能告訴我‘奧義九字’是什麼?」

隊伍一下沉默了。紀茗見沒人響應,便慢慢的,遲疑的,舉起了自己的手。王芷皺皺眉,但見沒有別人呼應,只好讓紀茗回答。

紀茗於是有些膽怯的開口了:「嗯,‘奧義九字’,又叫‘九字真言’,出自東晉葛洪《抱朴子內篇》的《登涉篇》:‘臨兵鬥者,皆列陣前行。’」

「不錯。」王芷眯起一雙鳳眼,「我問你,這九字中,‘鬥’代表什麼?」

「嗯……代表宇宙共鳴。」

「那‘臨’又代表什麼?」

「代表身形穩定。」

「雖然有些籠統,但是都答對了。」紀茗正要高興,卻聽得王芷冷冰冰地道,「那麼,剛才我問,哪些人之前接觸過方術,你為什麼不舉手?」

紀茗一下愣了:「師父,弟子的確沒接觸過方術。」

「哼!」王芷生氣的瞪著紀茗,「要討你師父喜歡,卻不必耍什麼鬼心眼,更不該說謊!便罰你把《登涉篇》抄十遍,明天交給我!」

紀茗一驚,不得不為自己辯護了:「可是我……」

「十五遍!」王芷已然認定了紀茗是在撒謊,以為她一定是能力太差所以乾脆說自己沒學過方術,卻故意顯得自己知道得多,好討她這個師父歡心。而她卻不知道,紀滿堰為了讓女兒辟邪保平安,在紀茗小時候便給她詳細講過九字真言,叫她時常默唸。

紀茗不敢再作聲了,只是莫名其妙受了委屈,便低了頭忍住眼淚。顧子規遠遠地看見了,便奇怪的皺起了眉。

「師父今天好像心情不好。」顧子規對身邊的夥伴道。

「是啊,我都替那個師妹委屈。」那人搖搖頭,「對了,她不是你朋友麼?」

顧子規想想看:「算是吧。」

王芷瞟了紀茗一眼,便又看向眾人:「這奧義九字,便是咱們方術的一項重要基本功。這九個字連起來是一句話,葛洪曾雲:‘常當視之,無所不闢。’而每個字拆開來,更包含著許多深意。這九個字各有一種手印,一句咒語。紀茗,你來示範給大家看看。」

紀茗又是一愣。紀滿堰何曾教過她這個?她便一五一十的答道:「弟子不知。」

王芷笑了:「這下又學乖了,不知道了。」紀茗於是更把頭低下。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中,王芷把奧義九字分別的含義、手印和咒語詳細介紹了一遍,又示範了幾次,便叫十六名新生分八組練習。與紀茗分在一組的那個小女孩臉上帶著一目瞭然的鄙視,似乎也不願與紀茗好好做練習。

王芷去其他弟子那裡巡視了一圈,回來時臉上的表情似乎甚是滿意:「現在,我來檢查一下。陳恆!」

一個圓滾滾的小男孩站出來。王芷便叫他擺出「臨」字手印並且唸咒語。如此一個接著一個,除了紀茗之外,其他人都已經測試過一遍,王芷的臉色也微微有些難看起來。紀茗本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王芷卻說:「我看,咱們現在可以休息了。」

紀茗心裡一涼,本想提醒王芷還沒有給自己測驗,卻想起了之前的委屈,於是乾脆不說。

王芷臉上幾乎帶著冷笑:「紀茗,我要是想不起來你就準備不參加測驗了是嗎?」

紀茗轉過臉望著王芷,嘴唇都在發抖:「不是,師父,弟子準備好了。」

「那就好。出列。」

紀茗握緊了拳頭,仰起臉,站出列。

王芷冷冷的眯著眼:「‘皆’字。」

紀茗想了一想,準確的擺出「外縛印」的手型,口中跟著念出「金剛薩硾普賢法身咒」,一面狠狠地望著王芷。後者毫不動容,依舊是冷冷的看著紀茗。

其他的弟子處忽然一陣騷動:「師父,包師叔叫咱們開飯啦!」

王芷瞥了他們一眼,清咳兩聲:「都去吃飯吧。」

黃階的學生們歡叫一聲,很快都跑走了,只剩下紀茗彷彿不甘心一般咬著嘴唇,似乎在猶豫什麼。

「紀茗,走了!」顧子規向紀茗招手。

紀茗吐出一口氣,抬腿欲走時,王芷忽然拍她肩膀。紀茗眼睛亮了一下,滿心期待的回過身。

王芷還是那副冰冷的眉眼:「記得明天把那十五遍《登涉篇》交給我。」說罷便走了。

紀茗的臉瞬間黯了下去。顧子規見狀,有些同情又不耐煩,只得走過來拍拍紀茗的背安慰道:「師傅今天大概是心情不好,你別往心裡去。走吧一會兒吃不上飯了。」

紀茗甩開他的手,悶悶地道:「我不餓。你去吧,丹青姐還等你呢。」說罷,便飛快的跑出了空蕩的訓練場。顧子規蹙眉望著她的背影,搖搖頭。

紀茗一路跑出東苑,到底是覺得餓了,可是又不肯去鏡廳吃飯。她望著對面西苑高聳的塔樓,心想或許可以找杜鵑,轉念一想,她恐怕也在鏡廳,正和陶賓賓為了一杯果汁吵來吵去呢。紀茗來回踱了一會兒,轉頭一望,發現在東西苑的北側只見,有一個極不顯眼的中式圓拱門。

紀茗四下望望,便試探地向那裡走去。拱門門口掩映著幾株雜亂的植物,說是雜亂,卻又好像被細細修剪過。拱門頂上掛著一塊灰暗陳舊的破匾,寫著「別苑」兩個字。紀茗心下奇怪,乾脆壯了膽子,大大方方的走了進去。

這別苑中相當安靜,只有一條小道通進去,兩側盡是歪倒的樹木花草,卻似乎是有意為之。走到小道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片青黃色的農田中掩著幾幢茅舍,與外面簡直是兩個世界。

紀茗詫異的四下望著,向田中走去。走近一看,才發現田裡那半人高的作物並不是莊稼,而長著一簇一簇的透明圓球,其中氤氳著一團一團顏色不同的煙霧,倒是很像靈種。再仔細一瞧,果真就是,只不過旋鈕還是綠色而不是金色的,與作物的莖連在一起,似乎還沒成熟。

「不可思議!」紀茗撫摸著一顆深藍色煙霧的靈種,低聲驚歎。

「是誰在那兒?」不遠處的田裡傳來一個聲音,一個少年直起身子向紀茗的方向望來。紀茗驚慌的愣住了,然而只見那少年赫然就是早晨自己撞上的那一位。那少年一見是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擺出生氣的表情:「你來做什麼?」

「我……」紀茗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沒有飯吃……」

那少年頓時一愣,有些奇怪的笑起來。紀茗也尷尬的紅了臉,不禁責怪自己怎麼說出這麼丟人的話來。

「你是正規學生,也會沒有飯吃?」少年臉上依舊帶著奇怪的笑,向紀茗招招手,「跟我來吧。」

紀茗一怔,立馬想起了之前在哪裡見過這個少年。

「我說,你是……」紀茗追到他身邊,仔細盯著他瞧,「幾天前在十方,和那家矮人店主吵起來的……是你麼?」

那少年一聽這話,馬上警惕的站住腳步,仔細的打量紀茗回憶著,隨即展眉一笑:「哦,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