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寒看得真切,心中又痛又悲,忙又膝行兩步,湊得更近些,好讓阿孃將他看得仔細,含淚道:「阿孃,這些年兒子跟著師父,師父待我極好,從未讓我受過半點委屈,還教了我很多本事,我還有一個師妹,名叫阿瑤,跟我同在青雲觀長大,還有緣覺方丈,時常來看我——」
他邊說邊抹淚,想在自己這些年的點點滴滴一股腦都告訴母親。蕙妃瞳光幽幽,雖口不能言,卻一動不動,聽得極入神。
緣覺和清虛子心知阿綾身上的魔性已被阿寒的指尖血消弭大半,煞力大不如前,如今身困陣中,不僅很快會陷入休眠狀態,而且好不容易找回的一點意識又會全部丟失。
一想到阿綾母子剛一相認又要分開,緣覺和清虛子不免心酸又不忍,可兩人歷經半生滄桑,心性早已被錘鍊得堅韌無比,知道此時絕不能瞻前顧後,唯有趁阿綾身上魔性被壓制之時幫她佈陣,送她重入輪迴,才是最明智之舉。
倘若因著婦人之仁而錯失良機,所有人都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兩人打疊起冷硬心腸,眼睜睜看著阿綾被陣法的靈力縛住,身上陰氣也一點一點被吸盡,不敢做出絲毫阻擾拖延之舉。
清虛子見阿綾始終定定看著阿寒,不曾朝他看上一眼,想到當年那份不曾言說的情感,心中晦澀難言,明知他如今已被生活折磨得蒼老無比,阿綾就算恢復靈智,也未必會認出他來,仍帶有一份絕望中的企盼,盼著阿綾的目光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可蕙妃直到被金鑼網的金線爬上了脖頸,都只顧萬分不捨地看著阿寒,有心再親近阿寒,胳膊卻已被縛住,無法抬起,雙腿也動彈不得,周身陰氣更是全被壓制,只得吃力地張開嘴,無聲地看著阿寒,試圖發出聲音。
清虛子看得肝腸寸斷,紅著眼圈移開視線,不忍再看,先前的那點盼望也如同風中殘燭一般掐滅,徹底不做指望。
不料身旁緣覺忽然身子一震,失聲道:「阿綾。」
清虛子一驚,轉頭一看,就見阿綾竟將目光轉到了緣覺臉上,正仔細的,一點一點地辨認他。
清虛子目光一黯,誠如二十多年前那樣,師妹在觀中同時遇到他和當時的蘇建甫蘇公子時,從來都是先紅著臉假裝無意看向蘇建甫,再笑嘻嘻地喚他一聲師兄。沒想到過了二十年,這情形依然半點沒變。
他心酸地嘆口氣,正胡思亂想間,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心頭一震,猛一抬頭,正對上阿綾的眸子,就見她不知何時已望向自己,目光裡浮動著深切的悲涼,分明已經認出了他。
他鼻根彷彿被人痛擊了一拳,悶脹得半點說不出話來,淚眼婆娑間,眼看著阿綾慢慢被眾和尚手中法器釋出的金線纏過頭頂,目光卻倔強地透過重重攔阻哀慼地看著他,像是在對他表達無言的感激。
清虛子只覺萬箭穿心,終於潰不成軍,無聲痛哭起來。
由始至終,無論另一旁的皇帝如何黯然神傷地低喚蕙妃,蕙妃都無動於衷,吝於看他一眼,
等到蕙妃整個人被金線困住,陽氣一點一點壓制住陰氣,先前在清虛子和緣覺手中的那兩塊一分兩半的詛咒令牌,忽然彷彿被一股無形力量帶動,一塊直直飛向阿寒,另一塊卻飛向沁瑤。
飛向阿寒的那塊毫無阻攔地化作一道金光沒入他的身體,可飛向沁瑤的那一塊,明明已經快要碰到沁瑤的身體,卻不知被沁瑤體內的什麼東西所阻擋,金光方向一偏,轉而沒入藺效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