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問:「周夫人,你能不能將這兩月以來妖物都在洞中做了些什麼一一告知於我?」
周夫人雖然外表柔弱美麗,實則性情堅強,否則被那妖物擄在洞中這麼長時間,早已嚇得神智不清了,豈能像現在這樣鎮定沉穩。
聽得沁瑤這麼問,她深吸了兩口氣,細細回憶道:「那日我跟夫君攜了家人從定州趕赴長安,路過一座無頭山,忽然飛沙走石,天色昏暗,隨後我便被那妖物從馬車中拽出,當時我見那東西駭人,立刻昏死了過去。再醒來,便到了那處崖下的山洞中,那怪物見我醒來,只讓那個四腳蛇看住我,我起初以為必死無疑,可此後四腳蛇時不時弄些野果給我吃,看著竟是怕我餓死了的意思。」
「此後那鬼東西又陸陸續續擄了兩名小娘子來,後頭來的那名後背有傷,那鬼東西見了,不知從哪採了些草藥給那位小娘子用,可效力甚微,傷口仍不住往外滲血。」
沁瑤暗暗點頭,所以才有後來讓獐子精到長安城買藥一事,想來獐子精雖被他們捉住,鬼劍士又另派了妖精買藥。
「前幾日十五那夜,」周夫人猶豫了一會,又看著沁瑤,補充道,「我估摸著是十五,因為那晚的月亮極圓。那鬼東西本已好些日子不見了,那晚卻突然來了,將我們三個人一道拖到崖底,令我們跪著,這鬼東西自己卻站在我們身後,雙手高舉望著天,嘴裡唸唸有詞,不知要做些什麼。後來唸了好幾回,那東西不知為何發起狂來,在崖底發了一氣瘋,震碎了好幾塊巨石,才將我們三人又捲起來丟回洞中。當時我們當中有位姓劉的小娘子險些被他給嚇得昏死過去。」
沁瑤聽得心驚,這東西莫不是要擺陣?可無論佛道哪個陣法,都講究個至陰或至陽,從來沒聽說過用已婚婦人擺陣的先例,難道是因為摻雜了周夫人在內,蠍子精才未成功?
她暗暗看向周夫人,她已然生育幾個子女,年紀最少也三十往上,但因貌美異常,看著直如二十許人,若不是挽著婦人髻,輕易看不出她的婦人身份,想來蠍子精雖然修煉多年,但畢竟是妖邪之物,怎能識得這些凡人的圈圈繞繞。
只是這蠍子精為何會驟然現世,又為何要擺陣?她想了一回,只覺千頭萬緒,怎樣也無法理出個清晰的思路來。
她坐不住了,急欲去青雲觀問個明白,可想到周夫人至今不知道真相,不免有些踟躕。
可若再一味隱瞞及拖延,對周夫人來說無異於慢刀子燉肉,太不公平。
她暗暗咬了咬牙,拉了周夫人起身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去青雲觀的路上,周夫人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變得異常沉默。
沁瑤看在眼裡,悄悄嘆息,這樣的生離死別,無論對誰來說都是命中一道難以跨越的坎,即便有大智慧者,也少不了悲傷難過,更何況周氏夫婦這樣的恩愛夫妻。
她握住周夫人的手,故作閒聊的語氣問她:「家中可還有親人,這回都一道來了長安?」
周夫人心下這時早已悽惶一片,不過因未眼見為實,怎麼也不願往那方面想而已,聽沁瑤如此問,便道:「還有一個大女兒,今年十四,因我們夫妻倆平日忙營生,便送到滄州她外祖母家養著,這回來長安時,想著路途遙遠,怕她跟著受累,便未帶她同來,打算安頓好後再去接她。」
沁瑤心裡那股悶得慌的感覺總算舒服了,好歹周夫人還有位親人,而兒女素來是父母的牽掛,想來周夫人即便再悲痛,為著女兒,也能好好活下去的。
到了青雲觀,門口站著幾位大隱寺的和尚,沁瑤見了,知道緣覺多半在觀內,心中一動,便讓常嶸等人在觀外候著,自己領了周夫人到後院。
院中只有福元和阿寒,也不知道誰弄了個蹴鞠,兩人正在院中蹴鞠玩。
沁瑤見師兄玩得滿頭大汗,不由想起小時候師父便常給他買些皮影戲、小木頭人之類的玩意,說起來,師父雖然陰晴不定,對師兄卻真是好得沒話說。
阿寒和福元一抬頭,看見沁瑤,高興極了,忙要開口打招呼,沁瑤卻做出個噤聲的手勢,讓周夫人在院門口等候片刻,自己調勻內息,極力不發出聲響,貓腰躲到師父房間視窗下。
裡頭果然有師父極力壓抑怒意的聲音,「我說怎麼抓了這麼久都抓不到那東西呢!原來是你在有意放水!」
頓了片刻,似乎越想越明白,冷笑一聲,「呵,不愧是佛門中人,既不抓它,也不讓它擄人,除了那晚你帶弟子出城,不小心又讓那東西擄走了劉太醫家的小娘子以外,這段時日以來,竟總共才丟了三個人。憑那東西的道行,若不是你有意防範,不知道擄了多少人走了!只是你既然早知道那東西在壽槐山,為何不想辦法提前知會我那徒弟一二?你可知道,當時不止那人在山上,我那徒弟也在,你要害人可以,可若一個不小心,連她都被那東西給吞噬了怎麼辦?」
緣覺波瀾不驚的聲音,「她在你手底下受教這麼多年,若連自保都做不到,也別枉稱道士了。」
清虛子噎了一噎,連連冷笑,「事到如今,我都已經分不清你是佛是魔了,當時山上多少人?個個都該死?你就不怕——」
忽然頓住,一個東西直朝窗戶砸來。「什麼人!」
沁瑤身子往後一彈,險險躲開,心裡雖然驚濤駭浪,可臉上卻做出剛到的模樣,揚聲道:「師父,我來看你來了,快開門。」
手卻止不住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