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丑時的梆子響了起來,永壽宮厚重的宮門悄悄落了閂。

怡妃散著如雲的秀髮坐在妝臺前,一邊緩緩用手中的珍珠嵌象牙梳子梳著長髮,一邊望著鏡中的自己,鏡中容顏十年如一日的嬌妍,歲月未曾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想起白日的事,她臉龐籠上一層愁雲,對著鏡子梳妝半天,身子如同定在凳子上,半天沒挪動分毫,連皇上何時從淨房出來了都不知道。

等身邊婢女悄聲提醒她,她才如夢初醒,忙將手中梳子放下,快步迎到皇上身前。

「皇上。」她接過宮人手中的巾帕,親自替皇上絞發,帕子上燻著皇上慣用的紫述香,拭發時便會沾染到皇上身上,這是皇室獨有的薰香手法,自然清淡,留香長久卻不著痕跡。

她聞這香味已聞了整整二十年了,從當年第一回在雲隱書院初見,到後來的魏王府,乃至如今的永壽宮,只要這個男人所在之處,便無處不縈繞這若有若無的繁香。

拭乾了發,怡妃開始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替皇上攏發,相處二十年,她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這男人的身上,清楚地知道怎樣取悅這男人,在她的撫弄下,不過一會功夫,皇上緊繃的肩膀便松馳了下來。

「皇上。」她輕柔地將十指按上皇上的後頸,順著那突起的骨節緩緩往下推按,這是餘若水教的推經活絡的法子,最能寧神明目。

「剛才您跟米公公所說的可是真的,太子難不成真看上了阿媛不成。」見皇上顏色和悅,顯見得心情不錯,她到底沒忍住,問出了這幾日早就想問的問題。

宮裡沒什麼事能瞞過皇上的眼睛,可她卻是這兩日才得著訊息,這訊息太過讓她震驚,她急於向皇上求證。

皇上半眯著眼睛,情緒一如她所料的那樣和緩平穩,只鼻子裡嗯了一聲,「怎麼?對這孩子不滿意?」

怡妃強笑,「怎麼會?靖海侯府百年將門,秦徵是不世出的英雄豪傑,就連秦夫人也是正經八百的侯門貴女,有父有母如此,阿媛倒也不算辱沒了太子妃的身份。只是……」

她小心翼翼地留意著皇上的神色,試探著道:「只是性子到底怯懦了些,論沉穩、論歷練,跟您上回相中的王尚書家的王四小姐比起來,到底遜色了幾分。如您所說,太子妃的人選事關國體,這事是不是還得再商榷商榷?」

皇上睜開眼睛,「王四小姐是閨名叫王應寧的那個嗎?」

怡妃含笑道:「可不是叫王應寧!那孩子,真真出色,模樣生得好不說,行事又大方文靜,處處穩穩當當的,看著就讓人喜歡。記得您上回跟王衛廷輾轉打聽了一回,聽說王尚書也極為願意,妾身原以為會定下王小姐無疑了,怎麼後來又沒有下文了?」

皇上瞥一眼怡妃,見她眉飛色舞的,微訝著搖頭笑道,「你啊你啊,朕知道你待太子一片真心,所以才對他的親事這般上心,可你也太心急了些。」

怡妃臉色微僵,旋即露出個傷感的表情,「阿蕙妹妹去的早,只留下了攸郎這一個孩子,妾身就算不為了替皇上分憂,便是為著當年跟阿蕙同在雲隱書院讀書的同窗之誼,對太子也少不得掏心掏肺,盡心竭力地關懷照顧。「

皇上長嘆口氣,看著怡妃點頭道:「你這些年做得極好,朕知道你不容易。」

怡妃眼圈一紅,垂眸接受這份肯定,「皇上謬讚了,這都是妾身該做的,只要皇上不嫌妾身僭越便好。」

見皇上沒有接話的意思,怡妃重新替皇上攏發,話題仍盤桓在太子妃人選上,「皇上,雖然您說要讓幾個孩子的親事都做到兩情相悅,可太子到底太年輕,他們這些少年人又都沒個長性,眼下他是喜歡秦小姐不假,可沒準明年見了旁的女子,對秦媛又淡了。若您由著他的性子,給他配個嬌滴滴的太子妃,往後過起日子來,說不得有多少不如意。依妾身之見,倒不如借這次秋狩,讓太子多跟書院裡的孩子多接觸接觸,等過些時日,他心意依舊未變,仍非秦媛不娶,您再答應他也不遲。」

皇上擺擺手,「別人朕不知道,那個王應寧卻顯見都是不行了。聽說王尚書在她小時曾先後幫她訂過兩門親,兩門親事都是剛交換庚帖,小郎君便死了。正因如此,她小小年紀便落了個剋夫的名聲,直到及了笄都尚未訂親。長安城裡跟王家門當戶對的人家,大多愛惜子弟,不敢冒險讓子弟娶有這等剋夫名聲的女子,而差些的人家,王尚書又看不上,因而蹉跎至今,王小姐都尚未婚配。」

怡妃像是早已知道王應寧的情況,不但不覺驚訝,只強壓著不忿道:「記得皇上您上回也說這些話都是無稽之談,說實在的,像王應寧這樣的好孩子,當真打著燈籠難照,若因為這等空穴來風的傳言,您就將她排除在太子妃人選之外,妾身著實為太子可惜。」

皇上隱隱生出幾分不快,「你說的朕怎會不知道?不光如此,後來朕曾讓欽天監悄悄拿了王小姐的生辰八字跟攸兒的合過一回,卦相上卻是女克男、大凶。朕可以不信外頭那些流言蜚語,但這欽天監卜出來的卦卻不由得朕不忌憚。」

「竟有這等事?」怡妃吃了一驚,呆了一會,好生失望地嘆口氣,「既是這樣,那萬萬不能再將王小姐配給太子了。」

皇上見怡妃依舊有些不甘心的模樣,又補充一句道:「更何況攸兒為著秦媛求過朕好幾回,他自小沒了娘,這些年七災八難地長大,歷來恪守本分,從未跟朕討要過什麼,頭一回開口,不過想要個合心合意的太子妃,朕又怎麼忍心拂逆他。」

怡妃聽了這話,湧到喉嚨裡的話又咽了下去,默了好一會,才重新綻出笑容道:「皇上一片慈父心腸,所慮所言都極有道理,婚姻之事,自當講究個情意相投,是妾身短視了。」

雖這麼說,依然極其惋惜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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