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婚前夕,瞿陳氏高漲了好些時日的情緒陡然間低落下來,禮單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筵席選單沒心思商榷,就連明日送親的一應雜項都靜不下心來打理。

強撐著跟耶律大娘一眾忠僕交代了幾件還未定章的瑣碎,瞿陳氏坐不住了,決定到女兒的小院子看一眼。

沁瑤得了母親的囑咐,這時已歇下了,聽見母親來了,怔怔地從床上坐起道:「阿孃。」

瞿陳氏捱到床邊坐下,借中床前的羊角燈打量女兒,見女兒睡眼惺忪,一頭烏髮散落在肩膀上,花朵般的臉龐白璧無暇,輪廓還帶著幾分孩子氣,心中一酸,將女兒摟到懷裡道:「我的乖兒,明天就要嫁人了,叫阿孃怎捨得……」

沁瑤的睡意登時消散得一乾二淨,忙從母親懷裡起身,扶著她的肩膀仔細打量,果見母親眼裡閃著淚花。

沁瑤一愣,鼻子也跟著酸了起來,「阿孃……」

瞿陳氏壓抑了好些天的情緒終於土崩瓦解,眼淚如串線珠子掉下來,摟著沁瑤道:「好孩子,阿孃不是難過,就是捨不得你,你說咱們母女相處的時日怎就這麼短。想當初,你才三歲就被爺孃送到青雲觀,剛跟你師父學本事那會,連個馬步都扎不穩,栽了多少跟頭,阿孃躲在邊上瞧著,心裡那個難受啊。阿孃恨啊,恨自己前世不知造了什麼孽,兩個孩兒都這般病弱。更恨自己沒法替你生病,白白害我這麼小的孩兒吃這樣的苦。」

沁瑤一個勁地幫母親抹眼淚,自己也哭道:「阿孃,您別這麼說,這些事怎能怪您呢?」

瞿陳氏搖搖頭,胸口彷彿沉沉壓了一塊大石,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後來你學了一身本事,總跟你師父出去捉妖,每回你出去,阿孃的心就揪著,就怕你出點什麼差錯,晚上睡不著,白日吃不香,非得親眼看著你回來了才放心。前幾年,聽你師父說等你及笄之後就不必總跟著他除祟了,阿孃就天天盼著你及笄。可好不容易你及笄,這才幾天啊,我兒就要嫁人了,阿孃細想開去,咱們母女倆這些年朝夕相處的時日真真少得可憐,怎不讓阿孃難過。」

沁瑤摟著瞿陳氏的脖子,額頭抵著母親的臉頰,哭道:「阿孃,您別說了,女兒也捨不得您和阿爺啊。」

瞿陳氏傷心了一回,轉頭看沁瑤,見女兒小鼻子小臉哭得通紅,白淨的眼皮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粉紅,心中一驚,懊悔不迭道:「瞧我,光顧著難過,倒惹得你也跟著傷心,哭成這樣,明日怎麼梳妝?好孩子,阿孃雖捨不得你,心裡高興著呢,快別哭了。」

一邊說一邊輕手輕腳地幫沁瑤擦乾淚痕,又讓採蘋吩咐婆子打了井水來,繳了帕子敷在沁瑤的眼睛上。

換了幾趟水,見沁瑤的眼睛總算沒那麼腫了,瞿陳氏這才放下心來,想起一件關鍵的事,從身後取出一本包著書皮的圖冊,放在沁瑤跟前,

又讓採蘋等人下去,一本正經對沁瑤道:「好孩子,明日成親,有些事阿孃得提前教教你。」

沁瑤好奇,開啟圖冊一看,哎呦一聲,又燙著了似的將書頁合上,飛快地躲到被子裡,從頭到腳將自己裹住。

瞿陳氏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女兒從被子裡扒拉出來,「傻孩子,夫妻敦倫本就天經地義,明日就要成親了,這事能躲得過去麼?不好好學一學,明晚上準得吃苦。再說了,世子還那樣年輕,又生得那麼個模樣,閨房中的事你要是啥也不懂,當心被別人趁虛而入。」

沁瑤本來用手捂著臉,聽到這話,拿開手,哭笑不得道:「阿孃,他不是那樣的人。」

「好好好,他不是那樣的人。」瞿陳氏將畫冊二話不說推開女兒眼前,「正因為不是那樣樣的人,你就更該懂些房中事。你別躲,聽阿孃跟你說,往後你們小兩口能不能過得蜜裡調油、和和美美的,這裡頭可大有學問呢。你瞧,這畫冊別看不起眼,裡頭畫得真不錯,聽說是宮裡一位畫師穿出來的,真正千金難求,阿孃也是託了好些人才買到的。」

沁瑤聽母親說得這樣言之鑿鑿,心中不免好奇,猶豫了一會,終於忍著害臊悄悄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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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不亮,沁瑤便被瞿陳氏帶著一幫僕婦從被窩裡一把拎出來,梳頭梳妝穿嫁衣。

瞿子譽昨日就將清虛子跟阿寒接到了瞿府,師徒倆一個滿腹心事,一個憨笑連連,都在堂前候著呢。

瞿子譽昨夜輾轉了半夜,睡得並不踏實,早上起來,有心再去妹妹的小院看上兩眼,但瞿府一大早便賓朋盈門,他忙著迎來送往,也就徹底歇了心思。

晨時剛過,瀾王府迎親隊伍便來了,除了一身大紅喜服的新郎官藺效,另有幫著迎親的太子、吳王等人,迎親陣仗前所未有的顯貴。

另有文官數十名,領頭的正是翰林院莫成和王以坤,都是長安城大名鼎鼎的才子,一路行來,催妝詩怕沒做上十首,時人最慕才華,當即都傾倒不已,路人中有人讚道:「長安城怕有十年沒見過這等熱鬧的親事了,難得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又還風雅有趣,不是那等一味講究排場的富戶可比。」

餘人紛紛附議。

藺效騎著一匹雪白的大宛紫騂馬,馬鞍馬鐙全繫著紅綢,身上喜服紅得耀眼,這種紅色穿在別人身上或許俗氣,可穿在他身上,只給他更添了一份俊美和倜儻。他此刻臉上神情依舊算得沉靜,可眸子裡含著的笑意和期盼,明明白白寫著「滿面春風」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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