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裴敏怎肯罷休,笑著逼問個不停,沁瑤先還寧死不從,誰知裴敏「拷打」人的功夫一流,逼問到最後,由不得她不從。

沁瑤斷斷續續說了個四五成,裴敏這才放過她。

她先是出了一會神,隨後連聲讚道:「好!好!好!這位瀾王世子待你極好,難得還不是那種朝令夕改之人,聽說品性也可圈可點,配你倒也不算辱沒了。」

她一字不提「門第」、「家世」,只一句「不算辱沒沁瑤」,儼然將自己當作了沁瑤的孃家人。

只是剛說完這話,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驟然黯淡了下來。

沁瑤看在眼裡,想起那位玉泉山上見過的許慎明,見裴敏顯見得情緒低落,忙挑了別的話頭引了她說話。

整個下午,沁瑤都跟裴敏像在雲隱書院那樣,輕鬆自在地閒聊玩耍,身上羅盤未曾有異動,隔壁唐府更是如一潭死水,聽不到半點動靜。

到了傍晚,裴夫人著人來請裴敏和沁瑤吃飯。

到了花廳,桌上果備了好些佳饌美酒,卻只獨裴夫人一個在上首坐著,不見裴紹和裴大人。

裴夫人招呼她們道:「你阿爺去同僚家赴宴去了。你哥哥說他有些疲累,只叫送些素菜到他房中去,不肯到花廳同咱們一處吃飯,倒也好,正好瞿小姐也在,省得要避嫌。」

「哥哥以前最愛吃葷菜,怎麼這幾日只肯吃素菜?」裴敏邊拉沁瑤坐下,邊疑惑地問母親。

裴夫人道:「你沒從書院回來前便這樣了,只肯吃素,不肯吃葷,性子也沉默了許多,你阿爺說,你哥怕是在滄州大營見多了刀光劍影,心裡多少有些膈應,等過些時日就好了。」

沁瑤默默聽著,越發覺得裴紹古怪,暗想今晚怎麼都得想辦法賴在裴府,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明白才好。

這時裴敏給她斟了一杯桃花酒,勸道:「上年春天我自己摘了府裡的桃花花瓣釀的,埋在牡丹花從下,前些時日才挖出來,滋味正好,比外頭酒肆買的香多了。」

沁瑤一邊推說自己不勝酒力,一邊作出一副盛情難卻的模樣將那杯酒飲下,隨後便直嚷頭暈,一頭趴在桌上睡死了。

裴氏母女驚訝得張大嘴,好半天都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最後還是裴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沒想到沁瑤竟是個一杯倒!哎呀,今夜索性就讓她跟我同住得了。」

「胡鬧!」裴夫人輕斥,「醉酒不過醉個一時片刻,一會功夫就醒了,不如將瞿小姐扶回你房中,等她醒來再做計較。」

裴敏只好照辦,滿心希望沁瑤就此睡死,不走了才好。

沁瑤果然如她所願,一直舔著臉睡得死死的,呼吸勻淨,跟熟睡時一模一樣。

裴夫人眼看著已過了宵禁時分,一會武侯就會上街巡視,他們連個信都沒法給瞿府送了,只得讓沁瑤跟裴敏同住一床,親眼看著婢女們幫沁瑤淨了手面,收拾妥當,這才回了正房。

沁瑤頭一回這樣騙人,心裡好生過意不去,只好自我安慰是為了幫人消!災,沒辦法才出此下策。

裴敏見時辰不早了,也摘了釵鐶,洗漱上床,又藉著床旁羊角燈看了會書,這才挨著沁瑤睡下。

許久之後,才聽見她呼吸綿長起來,顯是終於睡熟了。

沁瑤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著,直等到後半夜,懷中羅盤終於咔嚓一聲,緩緩轉動起來。

沁瑤忙睜開眼,起身點了裴敏的睡穴,下了床之後,又用最快速度在她床前佈置了一個六合陣,這才斂聲屏息溜了出去。

從裴敏的院子翻牆而出,羅盤的動靜又比方才響了些許,沁瑤順著指標的指引一路往前走,直走到裴宅的後花園處,便見指標越發動得厲害,沁瑤隱身在樹後往外一看,便見仍是上回用無涯鏡照出邪氣的那扇硃紅小門。

她抬眼時,恰好門發出一聲輕響,一個身影消失在門外。

沁瑤忙追上,又掏出一粒定神丹含在嘴裡,這藥丸能於黑夜中最大化地弱化人的氣息,有助於在邪魔面前隱藏行蹤。

殭屍的耳目通常早已隨著屍身腐爛而退化,多半靠辨別別人的氣息實施捕殺,這等弱化氣息的法子對別的鬼魅也許效力有限,對付殭屍卻極為靈驗,因此她早上出來時,除了帶了驅除屍毒的丹丸,同時也帶了一瓶定神丹,以防萬一。

因有了定神丹,沁瑤追捕時少了許多顧及,一路疾奔到了硃紅小門前,剛要開門,卻發現門已從外面鎖上,根本打不開,看了左近一圈,見再無其他偏門,索性翻牆而出。

剛從牆剁上跳下,黑暗中伸出一雙結實的手臂,將她穩穩當當接住,沁瑤先驚得險些大叫,後來聞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頓時收回要擊向對方的手,低低喚道:「世子?」

藺效將她從懷裡放下,低應道:「嗯。」

沁瑤抬頭借月光打量他,問:「早就在這候著了嗎?」

藺效還未回答,阿寒從後頭冒出來,低低道:「世子的赤霄方才突然響了一下,我懷裡的羅盤也動了起來,我們便猜裴府有不妥,一路順著聲響跟到這裡,正好見你從牆上跳下來。」

沁瑤轉頭看向已快消失在巷尾的那個背影,忙道:「那個人如果沒猜錯的話,定是裴紹無疑,他這麼晚出來,多半跟五牛山那殭屍有關,咱們得跟在他身後。」

說著,將定神丹從懷中掏出,給藺效和阿寒一人一粒,讓他們服下。

三人不再多言,追在裴紹身後,裴紹身形修長,行動起來速度頗快,武功修為顯然不弱,隻手上拿著一包東西,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

許是沁瑤等人服了定神丹的緣故,裴紹始終不曾有所察覺,只顧低著頭趕路,

沁瑤等人越追越覺奇怪,怎麼越看越覺得裴紹是要往南苑澤去?

正疑惑間,果見前方出現一湖銀緞般的湖水,在月色下粼粼閃耀,分外靜謐撩人,不是南苑澤是哪?

裴紹徑直往湖畔小樹林走去。

沁瑤等人不遠不近跟在他後頭,大氣也不敢出地進了小樹林。

就見湖畔中早已站了好些年輕男子,個個面色呆滯,如同木頭樁子一般杵著,而且每一個人手裡都拿著包袱。

當中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被眾人團團圍住,姿態高昂,正嬌聲說著什麼。

沁瑤等人有心打量那女子的相貌,可惜那人卻始終背對著樹林,不曾轉臉過來。

忽然有個人走到女子跟前,撲通一聲跪下,高舉起手中包袱,如同供奉祭品一般獻給那女子,

那女子輕輕撫了撫掌,好整以暇將包袱開啟,空氣裡頓時瀰漫著一股濃濃血腥味。

沁瑤等人定睛一看,都是面色一變,包袱裡竟是一包血淋淋的內臟!

那女子俯下身嗅了嗅那包東西,滿意地點頭道:「嗯,上等貨色,主人會喜歡的。」

又對那人道:「屍首可埋好了?可別讓人發現了。陣法沒擺完之前,主人可不想惹麻煩,免得引來什麼和尚道士的,平白壞了主人的大事。」

那人木木地點點頭。

女子妖媚地笑一聲,伸手在那男子臉上獎勵似的輕抹一把,旋即一扭腰肢,轉過身看向這邊的年輕男子。

她這一轉身,面龐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藺效和沁瑤都是一驚,就見這女子生得妖嬈無方,煙視媚行,天然的風騷入骨,正是那位在曉風樓朝藺效扔花的□□春翹。

春翹冷著臉看向剛剛才趕到的裴紹,見裴紹不跪不躬身,只顧直挺挺地站著,面色一陰,風一般走到他跟前,一把搶過他手中的包袱開啟一看,只掃一眼,便惡狠狠摜到地上,罵道:「回回都拿些雞鴨魚肉來糊弄主子,你把主子當什麼了?要不是陣法沒完成之前你們暫時還死不得,主子早把你們給吸乾了!」

說完露出滿臉的兇橫之相,狠狠一掌劈向裴紹,這掌力氣頗大,縱然如裴紹這等習武之人,也活活被劈矮了半截身子,一膝觸地,險些跪了下來。

他咬牙挺直脊樑,吃力地頂著春翹的手,緩緩站了起來。

春翹反手又是狠戾的一劈,裴紹這回終於承受不住,身子晃了晃,跌倒在地。

「一個缺魂少魄的東西,居然還敢在我面前講風骨?」春翹一腳踏在裴紹的胳膊上,冷冷笑著,猶如踏泥一般,狠狠踩著碾壓了好幾下。

就見裴紹痛得長眉一擰,面色霎那間變得蒼白如紙,卻仍死死咬住牙關,不肯發出聲音。

「還有你!」春翹將腳從裴紹身上拿開,一掌摑向另一個站得筆直的男子,「主人要活人的心肝,你們兩個卻只顧拿些死雞死鴨的內臟來糊弄主子!我告訴你們,主子早已忍了你們多時了,我這就稟告主子,讓她把你們吸成乾屍,連做行屍走肉的資格都沒有!」

她一邊罵一邊對著那男子的腿踢了無數下,那人身子卻紋絲不動,從頭到尾不曾求饒或發出痛呼聲,春翹見狀,越發引發了狂性,忽然抬起一腳,狠狠踢中那人小腹,那人吃力不過,後退著趔趄好幾步,到底沒抵擋住,摔倒在了地上。

那人痛得五官扭在一處,牙齒深深咬入嘴唇,幾乎沒咬出了血,饒是如此,仍依稀可辨此人英氣俊朗的輪廓,藺效等人看清那人,險得沒發出驚呼,竟是許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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