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光芒將羅剎從頭到腳籠住,羅剎來勢隨之一緩,彷彿有一股極大的無形力量擋在其身前,阻攔它前行。羅剎機變極快,迅速收回鬈尾,兩臂暴漲數寸,分別抓向清虛子和藺效的喉嚨。
藺效舉劍隔住羅剎已經伸至眼前的黝黑手臂,手臂上頓時被烙出一個深深的劍痕,羅剎怪叫一聲,不退不避,轉手死死握住劍身,忍著焦灼的劇痛一徑與藺效逐力。
清虛子手中的草繩也已纏上羅剎的四趾,將它四趾捆作一處,又從懷中掏出一道靈符,迅速貼於其上,那手臂隨即縮短數寸,回到羅剎身側。
羅剎頓了頓,綠瞳看著眼前三人,須臾,低低發出一陣似笑非笑的怪聲,瞳中綠光突然隱隱一動,碧瞳隨即幻化成了一汪碧水,將瞳中的圈圈漣漪不動聲色地推向藺效等人。
藺效本正全力以赴對付羅剎,忽然眼前一花,原本幽暗陰森的山廟變成了瀾王府的後花園。
他提劍茫然四顧,正不知如何找尋回山廟的路,耳邊忽傳來幾聲女子的輕笑聲,聲音酣甜,跟沁瑤相差無幾,他心中一蕩,渾然忘了自己方才要做什麼,情不自禁循著那聲音往前走去。
天氣彷彿是春日,園子裡幾處牡丹開得正好,空氣裡湧動著濃得化不開的靡香,層層疊疊,如有實質。沁瑤的笑聲彷彿比平日嬌媚許多,含有某種暗示似的,時隱時現,引著他一徑前行。
穿過花園,到了他的思如齋,院中一個下人也無。
茶花叢前面一架鞦韆,兩邊鞦韆繩上有紫藤花纏繞,點綴著零星小花,看著費了許多心思。此時鞦韆架上空無一人,偶爾有春風拂過,鞦韆藤上發出細細的聲響。
身後傳來溫姑的聲音,他回頭一看,就見溫姑笑盈盈的站在他眼前,仍是溫煦柔和的模樣,對他說:「世子妃吃過午飯沒多久便嚷困,這會在房裡午憩呢。」
他聽了這話,不知怎麼就生出一種暖洋洋的滿足感,彷彿當年母妃還在世,他每回蹴鞠回來,滿頭是汗,一路嚷著去梨白居找母妃,母妃笑著替他擦汗,令人端上冰鎮的酸梅湯。
如今守候他的人換成了沁瑤,他原有的期盼滿足中又帶了一絲綺念,腳步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上了臺階,穿過遊廊,推開廂房門。
沁瑤的笑聲再一次傳入耳中,聲音嬌媚如水,偶爾帶著幾聲呢喃,撩得他心癢癢的。他快步進了內室,繞過立於織錦屏風,便看見床前垂立著茜紅色紗影床幔,透過半透的紗簾,影影綽綽可以看到床上有兩個身影糾纏在一處。
他滿腔綺念頓時化為駭然,怔愣片刻,猛地上前撩開床幔,便看見沁瑤寸縷不著,一雙雪白的藕臂環住身上男子的脖頸,含水的星眸看著對方,花瓣般的紅唇微張著,不時發出愉悅的輕吟聲。
男子本正肆無忌憚地在沁瑤身上攻城略地,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倏地回頭看向藺效。
藺效看清男子的面龐,全身都被凍結住,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熊熊燃起一把火,憤懣得隨時要炸開,忽聽耳畔有人低喃道:「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他握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牙關緊咬,面色鐵青,床上的男子冷冷地看著他,沁瑤更是毫無赧色,依舊摟著那男子的脖頸,兩個人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凌遲一般,施予他世間最難堪的恥辱。
他咬了咬牙,迅速提起劍,不往床前,反狠狠地往身後刺去!
恍惚聽見什麼東西裂帛的聲音,他睜眼一看,眼前哪裡是思如齋,分明還是方才那個昏黑陰冷的小廟。
他的劍正奮力刺向逼至身前的羅剎的手臂,劍身橫亙之處已在羅剎臂上烙出半寸有餘,身旁清虛子百忙之中看他一眼,吃力地開口道:「還算有定力,能察覺出眼前見到的都是幻象,否則,你方才那一劍便是刺向我了。」
藺效虛脫般地暗鬆口氣,這羅剎果然深諳人心,利用人心底最隱秘的願望,造出一個夢寐以求的夢境,讓人心蕩神馳,等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時,便幻化出最醜陋不堪的場景,直直將人從雲端打落。經此遽變,哪怕是再心如磐石之人,也難免不心神大亂,繼而被羅剎所利用。
「你方才見到什麼了。」清虛子瞥見藺效鬢角仍有汗珠,臉色也很是難看,不免生出幾分好奇。
「無非是些鬼蜮伎倆。」他看向仍在拼力對抗窗外惡鬼的沁瑤,微微鬆了口氣,避口不談方才的幻境。
清虛子將手中草繩攥緊,運力道:「只要咱們這個陣法不破,羅剎一時奈何不了我們,等緣覺帶人趕到,咱們便有法子收服羅剎了。」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常嶸忽發出一聲哀嚎:「阿孃——」
他一臉哀慟,流淚滿面地起身就往前跑,似乎意欲追趕什麼,因動作太大,手中無涯鏡「啪——」的一聲跌落在地,鏡中光芒就此熄滅。
清虛子和藺效迅速地對視一眼,背上升起一股寒意,就見那羅剎發出一聲得意至極的怪叫,原本被定住的身形恢復之前的敏捷,閃電般欺到二人身前。
事態瞬間失控,眼前巨爪如風而至,失了無涯鏡的震懾,清虛子手中的草繩對羅剎再無束縛之力,羅剎的巨爪如風而至,眼看便要將清虛子一撕兩半。
藺效忙格劍一擋,卻只能抵擋羅剎的一隻手臂,對欺向清虛子的那隻卻鞭長莫及。
清虛子正萬念俱灰,殿外忽傳來一陣木魚聲,遠遠聽見有人宣佛號道:「諸孽皆退」。這聲音沉穩柔和,無波無瀾,猶如清風拂面,穿過層層疊障送入殿中。
清虛子臉上一鬆,破口大罵道:「這老禿驢總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