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極是護短,這件事沒有阿瑤也就罷了,既然牽扯到自己徒兒的閨譽,自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幫匪徒究竟什麼來歷?既然是幾位皇室女子出行,身邊少不了隨行的宮中護衛,大隱寺又不是那等山嶽小廟,那幫賊子究竟是如何闖入寺內的?」清虛子提出心中疑問。
瞿子譽皺眉道道:「按昨日情形來看,匪徒的目標似乎由始至終只有頤淑郡主一個,阿瑤不過受了池魚之殃。但我今日細想此事,總覺得有太多蹊蹺之處,頤淑郡主年未及笄,又剛回長安不久,想來不至於與人樹敵,為何會有人這般處心積慮對付她?」
瞿陳氏插話道:「我的兒,你年輕閱歷淺,哪知道這裡頭的齷齪。聽說那頤淑郡主小小年紀便生得天姿國色,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難保沒有那等登徒子見色起意,做下膽大包天的行徑。也虧得那惡人未能得逞,要不好好的一個小娘子可不就這麼毀了。」
清虛子不知想起了什麼,重重哼道:「我看此事十有□□跟緣覺那個老禿驢脫不了干係,大隱寺享皇家供奉這麼多年,寺內寺外沒少花銀子修葺,怎麼可能連個賊都防不住?說不定就是他跟賊子裡應外合,再反過頭來賊喊捉賊!「
阿瑤暗翻白眼,師父這話明顯挾帶了私怨,緣覺方丈苦心經營大隱寺多年,好不容易才跟皇室搭上關係,怎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去對付皇室中人?一旦事發,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麼。
瞿子譽也想到了這點,不過他歷來穩重,輕易不肯拂人臉面,便只微微一笑,端了茶低頭品茶。
說話間到了飯點,瞿陳氏苦留清虛子師徒留下用晚膳,清虛子本打算謝絕,見沁瑤對他直使眼色,遲疑了一會,又改口答應。
瞿陳氏喜出望外,忙親自到膳房去置辦素食。
瞿子譽尚有一堆翰林院的公務要處理,這會見沁瑤比起早上已好了許多,便也跟清虛子告了罪,起身去書房。
沁瑤見房內終於只剩師徒三人了,忙將昨夜之事一字不漏地告訴了清虛子和師兄。
「竟有這等事?」清虛子既驚且怒。
沁瑤點頭:「我自跟著師父您學道以來,幾乎沒有邪魅敢近我的身,像昨夜鬼物那樣敢登堂入室的,徒兒還是頭一回遇見。徒兒想,若不是有噬魂鈴護體,那鬼物說不定不只是隔簾窺伺這麼簡單,早就出手對付我了。」
阿寒瞠目結舌:「什麼鬼物這般膽大?不過,阿瑤你別怕,有師父和師兄在,絕對不會讓那鬼物得逞的。」
沁瑤搖頭:「我怕倒是不怕,只是奇怪這鬼物從何處來的,為何好端端地找上我了呢?」
清虛子陰著臉尋思道:「這鬼物昨晚未能得逞,怎肯善罷甘休,說不定今夜還會再來。」
阿寒一驚,焦急道:「那,那怎麼辦,阿瑤眼下受了傷,萬一被那鬼物給傷了,可如何是好?」
清虛子凝眉思忖一會,計議已定,看向沁瑤道:「阿瑤,今夜我和阿寒不回青雲觀了,咱們在你們府中守株待兔,萬一那鬼物真來了,自有師父在此。為師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邪祟這般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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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嶸覺得長安城最舒服的季節是暮春。既沒有初春的溼冷,也沒有夏初的浮熱,風吹在人身上既清涼又柔和,日頭也不那麼刺眼,如果可以選擇,他願意長安城一年四季都是暮春。
可惜他今晚卻無心欣賞這樣的春夜。從早上起,他已經來來回回在瞿府和宮裡之間跑了七八趟,每回瞿府有什麼動靜,他都得立即跑回宮裡跟世子彙報。
這麼一天折騰下來,饒是他年輕體健,也累得人困馬乏了。
傍晚時分,小道姑的師父和師兄也神色匆匆地趕來了,自進府之後,就再也沒出來,看這個架勢,多半今晚打算留宿瞿府了。
常嶸有些舉棋不定,這件事要不要去告訴世子呢。
夜色越來越深,瞿府的人似乎已經歇下了,府內府外都靜悄悄的。
常嶸觀望了一會,不見瞿府有什麼異樣的動靜,想了想,決定還是先按兵不動,若真有事,再進宮跟世子彙報也不遲。
這麼一想,常嶸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對魏波道:「今晚多半沒什麼事了,一會我們倆換著班去歇一會,總這麼熬著,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魏波生就一副黝黑的麵皮,平日裡也是愛說愛笑的性子,跟常嶸很合得來,聞言朝著瞿府的方向一努嘴:「世子對這位瞿家小娘子可真是上心,昨日頤淑郡主也受傷了,也沒見世子這般牽腸掛肚的。唉,不知道世子是怎麼想著,放著郡主這樣的良配不要,偏偏喜歡一個道姑,簡直是舍了牡丹去摘芙蕖。」
常嶸沒作聲,心緒有幾分複雜,若論才情和家世,小道姑自然跟頤淑郡主沒得比,可他這些日子冷眼看來,小道姑的所作所為屢屢讓他刮目相看。就拿昨日大隱寺之事來說,強匪在前,以她的身手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她卻為了拖延匪徒,生生被對方給打傷……
他苦惱地撓撓頭,心裡破天荒生出一種彆扭的感覺,世子書讀得多,懂的東西也多,用劉太傅誇讚世子的話來說,那叫「胸中有丘壑」。以世子一向看人的眼光來看,他認定的人多半差不了。
如此一想,常嶸不免有些懊喪,會不會一直以來都是他自作聰明呢?
這問題一時無解,常嶸想了一會,便決定擱到一邊,倏然起身道:「快子時了,我到馬車上眯一會,有什麼事叫我。」
魏波應了:「去吧,咱倆左不過辛苦這兩晚,明晚就該換王亮和呂欽懷了。」
常嶸點頭,轉身往馬車走。
馬車停在一處窄巷口,車後是黑洞洞一望無際的巷子,常嶸不經意往巷子裡瞥一眼,恍惚見到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他臉一沉,迅速拔出腰間的佩刀,屏息往巷內走去。
那邊魏波察覺不對,忙點了火摺子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火摺子將二人眼前的景象照亮,巷子裡空空蕩蕩,別說人影,連個鬼影都沒有。
常嶸心裡疑竇叢生,接過魏波手中的火折四處檢視,直到將巷子裡每一個角落都搜檢了一遍,才緩緩將佩刀收回刀鞘,對魏波道:「沒事,方才我眼花了。」
二人便往巷外走。
走了一會,兩個人都覺得奇怪,怎麼這巷子似乎比方才進來時要深上許多似的,明明不過幾百步,卻怎麼都走不到巷口。
正心下打鼓,常嶸耳畔忽擦過一陣冰冷刺骨的陰風,那風又厲又硬,刮在耳上,猶如尖刀劃過,差點沒豁出一道口子來。
「嘶——」常嶸吃痛,猛地拔劍,怒目回頭喝道:「什麼人?敢在小爺面前裝神弄鬼!」
卻見身後一片死寂,除了偶爾搖動的樹枝,沒有任何異樣之處,方才的一切彷彿都只是他的錯覺。
他忙轉頭看向魏波,就見魏波面色極為難看,似乎見到了極為可怖的事物。
他心中一凜,壓低嗓子問:「你見到什麼了?」
魏波顧忌地四處張望一番,白著臉道:「方才咱們往巷口走的時候,我無意中往你那邊瞥了一眼,恍惚看到你身後跟了個長頭髮的女人——」
饒是常嶸向來膽大包天,聽到魏波這番話,也不免面色一變。
魏波吞了吞唾沫,繼續道:「我嚇了一跳,疑心自己看錯了,便將火摺子往你那邊悄悄湊了湊,這回看得更清楚了,千真萬確是個女人,她見我發現了她,還對著我陰森森地一笑。最瘮人的是,她幾乎貼在你背上,以你的內功修為,卻毫無所覺,我便知道這女子多半、多半——」
不是人!常嶸背上升起一陣寒意。
「我急得不得了,正想著怎麼對付這髒東西,那女子忽然化作一團黑糊糊的影子,越過你身旁,往巷口飛去——」再接著,便是常嶸拔劍便大罵起來。
「真是活見鬼。」好半天,常嶸才心有餘悸地憋出一句話,「頭一回遇到這麼邪門的事!你可見到那影子往哪邊去了?」
魏波想了想,忽然面色一凜:「那影子一路飛到了瞿府門前,我一花眼,那影子便不見了。」
到瞿府門前便不見了——
兩人默了默,齊齊抬頭道:「糟糕——瞿小姐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