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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被藺效稱為「七姑姑」的婦人便是先皇的第七女,同時也是當今皇上的七妹——德榮公主。
德榮與皇上並非一母同胞,而是瑜妃所出。瑜妃當年寵冠後宮,共生下一子一女,兒子是皇四子(後被先皇封為允王),女兒便是德榮。
允王天姿卓絕,母親又頗受聖眷,先皇對他幾乎是不加掩飾地嘉許和偏愛。
自小在一片讚譽聲中長大,允王不免養成了一個無拘無束的性子,言語間時常對其他兄弟有彈壓之意,漸漸地,便引來了其他皇子對他的暗中嫉恨。
德榮卻與哥哥大不相同,她溫和中立,頗懂得與人交際,在一眾兄弟姐妹中人緣最好,幾乎人人都發自內心的喜歡她。
後來鄭氏嫁給瀾王,成為了德榮的六嫂,兩個人一見如故,此後便常有往來。
於是藺效小時候便總能在府中見到這位和善溫柔的七姑姑,母親也時常帶他到德榮的夫家韋國公府走動,兩家人相處得十分融洽。
先皇駕崩後,平素寡言內斂的皇三子出其不意登上大寶,滿朝譁然,待朝綱穩固後,皇上便慢慢開始清算異己。
頭一個要對付的,便是他忌恨已久的允王。先是巧立名目說允王御下不嚴,縱奴傷人,將其貶為郡王,再之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斥其貪腐國庫,將允王府上下一干人等都遠遠發配至西北流放。
流放途中,允王莫名其妙身染怪病,藥石無醫,死在了路上。
聽聞哥哥的死訊,德榮痛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既為哥哥的死難過,也怕皇上會遷怒於她,進而降罪韋國公府。
所幸皇上念及德榮平日裡還算固守本分,往常也對他頗為敬重,只將其丈夫——韋國公世子夏弘盛遠遠調至蜀地任刺史,令其一家遷出長安,無詔不得回都。
雖是貶謫,但全家大小的性命總算得以保全,德榮不敢再做他想,連夜跟著丈夫打點行囊,帶著幾個孩子去蜀地赴任。
這一去便是十一年。
前些日子,皇上跟幾位朝臣商量雲隱書院重開的事,無意間看見當年書院學生名單中有德榮的名字,這才驚覺她已離開長安這麼多年了。
他人到中年,變得淡然豁達了許多,以往介懷的事如今多半都覺得不值一提,便連夜下旨恢復夏弘盛的國公爵位,將德榮一家人召回長安。
歲月在德榮一家人身上清晰地留下了痕跡,德榮早已不復藺效記憶中的青春妍麗,夏弘勝也再不是那個儒雅俊朗的青年公子,就連小時候總在一處玩耍的紀氏三兄妹,都與藺效記憶中大不相同了。
跟夏芫見過禮,三兄妹便圍著藺效親熱地說起話來。
見幾個孩子半點都不見生疏,德榮不由大感安慰,拉了藺效百般摩挲,細細打量。
正感慨萬千,殿外宮人忽報瀾王夫婦來了。
德榮忙抬頭一看,就見六哥攜著一位妙齡娘子雙雙進殿。那娘子不過十七八歲,懷中抱著一名白胖小兒,依著瀾王施施而行。
她暗忖,這便是六哥後娶的王妃了,生得倒有幾分姿色,舉止也還算端莊,就是顧盼間少了幾分從容和大氣,比起惟瑾的母親來那是遠遠不如了。
想到伊人已逝,德榮不由心下黯然,暗歎了口氣,強露出一個笑容,上前迎道:「六哥。」
「德榮!」瀾王十分激動,幾步上前攬住妹妹,紅著眼圈上下打量,好一會,又轉過頭,無聲重重拍打夏弘勝的肩膀,眼角隱約可見淚花。
一切盡在不言中。當著皇兄的面,再多的唏噓和感概,最後也只能化作長長一聲嘆息。
崔氏對德榮方才有意忽視自己很有些介懷,眾目睽睽之下不敢流露在臉上,只淡淡地垂下眸子,將眼中那抹不屑掩去。
這一幕落在藺效眼裡,他眸中冷意又盛了幾分,上回因朱綺兒之事,父王在府中大發雷霆,不但去信嚴加斥責崔遠光,更要將崔氏禁足,不許她再教養藺敏。
崔遠光連夜從幽州趕到長安,百般賠罪,直說當日是他和妹妹糊塗,識人不明,這才險些鑄成大錯,往後斷不會再有這等混賬事發生,求瀾王看在敏郎年紀太小的份上,且饒崔氏一回。
父王耳根子雖軟,這一回卻鐵了心要懲治崔氏,不管崔遠光如何求情,敏郎如何哭鬧,仍將崔氏關到了北苑,另從宮裡招了經驗豐富的嬤嬤來教養藺敏。
今日姑姑一家人回長安,父王多半是顧及顏面,這才將崔氏放出,帶著她一同進宮。
崔氏察覺藺效看她,忙低下頭,若無其事地去哄弄懷中的敏郎。不一會,敏郎便在崔氏懷中朝瀾王伸出胳膊,口齒不清地叫「父王」,瀾王這才想起崔氏母子,忙從崔氏懷中抱過敏郎,領著他們跟德榮等人相見。
看著殿中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皇上興致頗高,說難得今日人這般齊全,不如晚上便在太液池設宴,替德榮一家人接風洗塵。
眾人都欣然附議。
藺效不由迅速看一眼殿外的天色,眼中流露出幾分為難,姑姑一家人好不容易回了長安,正是需要好好團聚的時候,若此時自己不告而別,實在說不過去。
但沁瑤還在大理寺外等她,大理寺那邊也已安排妥當,若無故爽約,不知會不會從此被她視為寡信之人?
正舉棋不定,夏荻一把拖著他往殿外走:「十一哥,大夥都往太液池去了,咱們也走吧。」
夏芫笑吟吟地看著藺效:「十一哥哥方才不知在想些什麼,太子哥哥喚了你好幾聲都未聽見。」
藺效抬頭,果見太子笑著搖頭從他身旁走過,身旁還跟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康平。
康平回頭對藺效做了個鬼臉,口無遮攔地嚷道:「十一哥哥現在有了意中人,眼裡早就沒有咱們這些哥哥妹妹咯!」說著,一溜煙跑出殿外。
此話一齣,瀾王等人都滿臉詫異地停下步子,往藺效看來,皇上更是訝笑道:「噢?惟瑾,康平說的可是真的?你有了意中人?是誰家的小娘子?」
藺效心中大怒,只不好表現出來,面上露出一副比眾人更摸不著頭腦的神情道:「康平又胡說了,我何時有了意中人,怎麼我自己不知道?」
眾人見他坦坦蕩蕩,不似作為,短暫的沉默後又都笑了起來,尤其是德榮,明顯一副鬆了口氣的神情:「沒有就好,沒有就好。若真在外面看上哪家的小娘子,你可不許瞞著姑姑!」
藺效忙笑著稱是。
眾人又熱熱鬧鬧地往殿外走,誰也沒注意到崔氏方才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此時又明顯緩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