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氣說變就變,大雨兜頭澆下來,把所有人都趕進了板房和帳篷。

山頂沒有訊號,自然沒人玩手機,大家爬一天的山路,早已疲憊不堪,好多人沾床就睡。

被褥潮溼,而且髒,感覺十年沒洗過一樣,唐起非常不習慣,生平第一次睡大通鋪,一間房塞滿大幾十號人,男女混住。

「山上條件艱苦,」秦禾看出他彆扭,小聲道,「湊合一晚,明天一早就下山。」

唐點頭,沒說什麼,挨著秦禾躺到角落,睡他右邊的是個中年男人,自帶了睡袋,鋪被子的時候跟他們閒聊了幾句。

外頭狂風呼嘯,大雨傾盆,好幾個人出現高反症狀,上鋪的小姑娘喊胸悶頭疼,心慌氣短,她的男朋友一直在小聲安慰。

幾個驢友在計劃凌晨四點起床去登拔仙台,秦禾翻了個身,面朝唐起問「你想不想去拔仙台」

屋子裡悶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兒,汗臭還有腳氣,憋得唐起喘不上氣。

他現在哪裡都不想去,只想早點下山,閉著眼回答「算了吧。」

「誰嚷嚷著要來旅遊的」

唐起睜開眼「你快別提了。」

真當他來旅遊啊。

秦禾忍著笑,看著他那股難受勁兒問「沒睡過大通鋪吧」

唐起心知肚明,比起上外頭風吹雨淋,在海拔三千六米的高山上,有這麼個可以供他們遮風擋雨的板房就不錯了,他沒地方挑三揀四,只能安慰自己適應環境「我當體驗生活了。」

秦禾低聲道「如果不颳風下雨的話,咱就不住這兒,我領你出去看星星數月亮。」

「是看月亮數星星吧」

秦禾不在乎這個「無所謂,數什麼都行,明早起來看日出,太白山的雲瀑特別壯觀。」

「登拔仙台嗎」

「拉倒了,就在大爺海看吧。」

「行。」

「那就早點睡。」

可是唐起睡不著,蓋著潮溼的被子,手腳冰冷,怎麼捂都捂不熱,就感覺自己蜷在冰箱裡,渾身難受。

夜半好不容易迷糊了,旁邊的中年男人開始打呼嚕,鼾聲如雷,狠狠敲在唐起那根敏感的神經上。

就這麼捱到半夜,有兩個人高反嚴重,下床出去吐了一次,然後悄聲進來端水漱口。

大部分人因為爬山時過多消耗體能,睡得比較沉,唐起則輾轉反側,秦禾也失眠了,又怕影響到別人,誰也沒有出聲閒聊。

直到外頭風雨停歇,唐起才在一陣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中眯了片刻。

大概凌晨四點來鍾,隱隱聽見低語和衣料摩擦聲,唐起睜開眼,陸續看見有人起床,裹上衝鋒衣,防寒服,收拾齊背包裡的東西,準備去登拔仙台。

一個小時內,大部分人都陸續起來了,躺在唐起旁邊的中年男人也從睡袋裡爬出來,穿衣服下床。男人一晚上呼嚕震天,在唐起耳邊打雷,自己卻睡得十分香甜,恢復了元氣,精神抖擻地從包裡翻出一塊麵包和兩個沙琪瑪,提著保溫杯去食堂打水。

上鋪的小姑娘昨晚高反嚴重,原計劃是不想再走的,但這時候她卻已經適應過來,穿了保暖衣和羽絨服,戴上手套毛線帽,打算跟著大部隊登頂。

被大家這股熱切的勁頭感染,搞得唐起都有點蠢蠢欲動。

秦禾卷著被子翻了個身,睜開惺忪睡眼,看了唐起一眼,沒睡醒似的又重新闔上,含糊道「醒了。」

「你不是說要看日出麼」唐起覷了眼腕錶,「快五點了。」

外面依然漆黑一片,大部隊基本走完了,還剩幾對不慌不忙的小情侶。

秦禾後半夜才得以入眠,加起來休息不足兩小時,實在睏乏得要命,但還是強行撐開眼皮,躺床上伸了個懶腰。

那個帶隊的驢友說雨後天晴,能在太白山看到最美的盛景。

寒風凜冽,唐起跟秦禾裹著外套,坐在石峰之中,手裡捧一杯十塊錢買來的白開水,眺望晝夜交替出一線天光。

紅日東昇,萬丈金芒穿雲破空,懸掛天際。

頭頂是晴空萬里,腳下雲海萬頃,宛如置身仙境。

「美嗎」

他聽見秦禾問了一句,那是他這二十六年中見過最美的風景。

霞光普照,雲海波濤,此情此景,沒有人會不動容。

唐起看得目不轉睛,旁邊兩對小情侶激動的驚歎「太美了。」

可惜手機沒電了,不然他一定也會錄下來。唐起轉頭,下意識去看秦禾,霞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暖金,卻映出她滿眼的孤寂跟落寞。

秦禾滿身冷清,就像她只是形單影隻一個人,站在太白山之巔,那麼孤零零。

唐起的心突然揪了一下,明明他就站在她的身邊,隔著一個肩膀的距離。明明這麼近,卻進不到她心裡去。

「我師父,一直都在收集貞觀輿圖。」秦禾開口,目光投向天邊,聲音中毫無波瀾起伏,更聽不出任何喜怒,「有沒有可能,我就是她收集的其中一張」

唐起怔了片刻,想起羅秀華說的那番話,不敢妄下斷言「你師父,對你好嗎」

「養我育我,如師如母」話剛開了個頭,秦禾沉默須臾,似是不想再多提,便道,「挺好的。」

這句如師如母狠狠紮了唐起的心,如果秦良玉一開始就目的不純,秦禾卻將她視作母親,這麼深的情誼,容不得顛覆。

秦禾看著廣袤無垠的雲海,淡聲道「我說她怎麼會用福爾馬林來抑制我背上的裂口。」

正常人誰會想到這麼做呢,這種害人的東西,誰又敢用在活體身上但秦良玉卻敢,甚至不假思索,直接把秦禾泡在一缸福爾馬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