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間,周圍瀰漫出濃濃的檀香味,稍稍驅散了那股子埋在地底捂了上千年的腐腥氣。
香火燒出的煙霧在眾屍儺周身罩出一隅邪祟不侵的淨地,秦禾站在這片淨地的中央,與黑霧瘋竄中的羅秀華隔著一座祭壇之距。
滾湧的黑氣撞在香火上,彷彿被一股無形的石牆阻了去路。
「你攔不住我」黑潮怒張,萬千個聲音從羅秀華的口中嘶吼出來,近乎瘋狂,「誰也妄想攔住我」
一具抽乾的枯骨,擔了萬千名死不瞑目的怨憤,瞬息間傾巢而出,掀起的巨浪遮天蔽日。
秦禾的眼皮跳了一下,迅速將琴絃繃拉在香爐銅身上,她抬手一撥,音律裹著青銅之音洩出去,渾厚沉悶,挾著氣壓山河的勁頭盪開,壓制住滾湧的黑色巨濤,卻激起另一波更加狂暴的反撲
大地山巒微微震顫,秦禾繃緊了神經,手指勾弦,奏響一曲輓歌。
弦絲撞擊香爐,發出金石之聲,擴撒開去,又如悶雷,劈向竄起數丈高的怨煞之氣。
百眾屍儺手持香火,聞音而舞,身姿齊齊舒展,踏歌而行,肩膀長臂往前一送,輕盈中推出一股暗勁,挾著秦禾宏如銅鐘般的絃音,鏗鏘有力地高喊「儺」
那片翻江倒海的黑浪在聲勢中矮下去一節。
羅秀華怒極,肩膀一抬,黑浪卷湧出一隻巨大的魔爪,朝屍儺猛拍過來。
一股巨大的力量充斥著秦禾的四肢百骸,把她的身心填得滿滿當當,手指在臨時搭成的青銅琴上重重一撥,力震山河。
秦禾沉聲道「重阜何崔嵬。」
百眾屍儺彷彿接到指令,踏步翻身,整齊劃一地踩著音律,右腳齊齊重踏地面,如重錘擊鼓,在秦禾一語落定時高喊「儺儺」
堪堪頂住了那隻拍下的魔爪。
琴音浩蕩陡急,是以一根弦絲牽動萬馬奔騰之勢,踏在青銅鼎上,煙氣瀰漫,嫋嫋升騰,秦禾指尖發力,氣沉丹田地念「玄廬竄其間。」
絃音轟洩,如千軍萬馬掃蕩過境。
儺舞行雲流水,抬腿振臂,廣袖生風,在滾滾音浪中氣勢恢宏地翻騰揮舞,百眾屍儺雙足跺地,齊聲震耳地喊「儺儺儺」
唐起和旁邊幾人站在屍儺背後,驚心動魄地看著高逾百丈的黑浪撲過來又擋回去,幾番折騰,簡直倒峽瀉河,山呼海嘯。
看著秦禾撥絃,率百儺驅邪逐疫,傀影師早已目瞪口呆,原來羅秀華所言非虛,只是因為太過匪夷所思,才令眾人一直難以置信,這回他卻不得不信了「她果然是古屍所生,常人誰會有這個能耐」
居然能與這群千年疫鬼相抗衡。
南斗原本以為死定了,誰知有生之年還能親眼目睹這番陣仗,何其有幸,奈何自己沒文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個驚世駭俗的詞語,只能驚歎一句「牛逼」
以抒心頭之震撼。
按理說,碰上這麼兇殘的疫鬼,他們這幫人肯定絕無活路的,但是秦禾卻讓南斗看到了一絲生機。
這抹生機一閃即逝,就見黑氣狂襲,回山倒海,龐大的魔爪刺破層層阻隔,尖利的指甲鑽刀一樣,鑿入為首幾個屍儺的顱頂,自上而下地捅穿了整個身軀。
屍儺無知無覺,未發出半點聲息,被黑氣傾吞,俄頃,就蠶食得一乾二淨,連骨頭渣子都被腐蝕殆盡。
秦禾勾緊弦絲,明顯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外力傾壓下來,拉弦的手變得愈發吃力。
她抬了抬眼皮,遠遠望了一眼,聽見羅秀華說「你我本是一類。」
秦禾皺眉「誰跟你是一類。」
她是人,有血有肉,怎麼也不可能跟這團粘膩濃稠的怨煞氣歸為一類。
想把她往溝裡帶少用鬼話忽悠人
秦禾閉目,集中精力撥絃,口中默唸符咒,那是刻在腦子裡的一串咒文,生來便一字不差的記得,早已融進血脈。
秦禾默唸之際,手腕上的符文亮起金光,順著指尖遞入琴絃,連字成串地爬滿整座香爐,使整個青銅鼎被靈氣充溢,秦禾再度撥絃,勾挑的絃樂注入了咒音。
咒音順著升騰的煙霧擴散四溢,與百眾屍儺手中的煙線相融相連,金色咒文爬滿屍儺周身,印在他們潔白無瑕的衣袍上。
數萬疫鬼被鎮壓千年,在地底不得超生,當然認得這些流動的咒文就是封印住地脈的祭文。
「你」羅秀華盯著秦禾,簡直深惡痛絕「你這個孽障」
到底誰才是孽障
秦禾掀開眼皮,看見魔爪狠拍而來。
她一掌拍在香爐上,銅音盪出去,百儺旋身,爆出的金色符文築起高牆。
當
狂風怒號,飛砂轉石,幾乎要掀天揭地。
巨大的撞擊聲震得耳朵腦子裡發麻,祭壇被碾碎,碎石迸濺,撞擊在青銅鼎上。
又是「轟」的一聲,震天駭地。
在場的眾人幾乎被這聲動靜震聾,除了嗡嗡之音,其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身體發軟,胃裡翻湧,一時竟然站不住,當場跪下去兩人。
南斗勉強撐住,哪怕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索性不捂了「要了老命了。」
簡直應了那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只不過這二位都不是什麼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