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秦禾站在祭壇上,居高臨下垂著眼,看羅秀華一步步走近。

這種時候,就沒有必要繞彎子了,秦禾直言「你給我一刀,是為了以我的血來開地陰吧」

羅秀華撐著一把老骨頭,步伐緩慢,像是自顧自地說「中華龍脊,鎮伏八荒,哪怕歷經數千年,都未被撼動分毫,貞觀老祖設陣在此,大概已有遠慮。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因為有貞觀壓下的這麼一個驚世大陣,向氏才能將數萬人的癘疫怨氣全都填進去,鎮於龍脊屍瘞,永世不得超生,卻也讓人間逃過災禍,脫離苦海,真正是造福蒼生的一樁功德啊。」

說到功德,羅秀華的嘴角冷冷的提了一下「這些人生逢亂世,一生悲苦悽慘,死後,依然沒能落得一個好下場。」

為防止疫病擴散至外郡,直接將疫區屠戮殆盡,真的是功德嗎

外郡百姓為蒼生,疫區百姓亦是蒼生。

踏上臺階,老人的目光越過秦禾,盯住那顆巨大的「人頭儺面」,囁嚅道「蒼生何辜」

「就是這麼一座儺神山,成了這些可憐人的又一個煉獄。」真是應了那句生不如死,死亦不得安寧。羅秀華感嘆,蒼老的嗓音透出幾分悲憫,「地下無日月,人間斗轉星移,晃眼就是一千年。這千年間,龍脊屍瘞封印疫鬼,從未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裂痕,直到三十二年前,你出世了。」

她用那雙灰濛濛陰翳的眼睛看著秦禾「因為你的出世,地陰終於開了,龍脊屍瘞給你一條生路,而你,就是這把可以開啟地陰的鑰匙。」

秦禾愣住,又驀地反應過來「你是故意,把我引來的」

「不然我找你三十多年圖什麼」又不是吃飽了撐得,羅秀華道,「本以為要費些功夫,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容易。主要是遇到聰明人了,我還沒怎麼費神,你就自己找來了。」

秦禾擰眉「把我引來又是圖什麼」

「圖什麼」羅秀華仰著臉,盯著龐大巍峨的儺神山,面部閃過一絲絲迷惘,像是突然犯了糊塗,一下子沒能記起來。

她盯著秦禾的嘴唇開闔,卻聽不清對方剛才說了什麼,耳邊忽然間人聲鼎沸,好似有無數人爭先恐後在講話,將秦禾的聲音淹沒下去。

太嘈雜了,羅秀華根本聽不清,目光也變得飄忽不定「你說什麼」

聲音越來越大,逐漸喊得歇斯底里,羅秀華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被震得失聰,於是怒不可遏地吼回去「你們說什麼」

在場眾人一愣。

這裡除了秦禾跟她在搭話,其他誰也沒有開口。

跟著來的年輕人站在祭臺下,附耳對傀影師道「我就說她年紀大了,不靠譜吧。」

傀影師瞪了年輕人一眼,後者摸了摸鼻子,身體重新直回去,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一股異樣的感覺攀上秦禾心頭,她早看出羅秀華的行為舉止古怪,言辭有時候也神神叨叨,說到激動處偶爾還瘋瘋癲癲的,類似於現在這種精神失常的狀態,就跟中邪了一樣。

想到中邪,秦禾驀地一怔,似乎終於抓到了根兒處

再看向對方,秦禾的目光帶上幾分探究。

羅秀華邁上臺階,卻並不往秦禾面前去,緩緩踱到祭壇中央,腳步踏著青石板,越過唐起,目光直直盯著儺神山張開的獠牙大口,痴痴呆呆地問「你說什麼」

祭臺的高度正好與儺神山的嘴巴齊平,羅秀華這副模樣,就像在與方相氏對話。

看到這裡的傀影師終於警覺起來「不對勁兒。」

年輕人撇其一眼,翻了個白眼「你才發現啊,老太婆早就有些發癲了,我跟你說了你還不相信。一進這裡,不對,一下墓道就開始抽風」

「她之前也時不時魔怔,但絕大多數還是正常,腦子也沒什麼毛病。」所以傀影師一路上並沒在意。

「其實咱就不該來,」年輕人朝傀影師歪了歪身子,壓低音量,「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話音未落,就見羅秀華已經踱到了方相氏的獠牙下,往前傾身,年輕人語調一轉,音調拔高「欸,你要幹嘛」

彷彿要往張開的大口裡跳。

秦禾箭步上前,掌心貼著張符紙,牢牢扣住羅秀華的肩。

後者倏忽一震,下一瞬手臂橫掃。秦禾身體後仰避開,擒住羅秀華肩膀的手下滑半寸,依然牢牢鉗住其胳膊。

秦禾抬眸,正對上羅秀華那雙陰鷙的眼睛,目光兇狠暴戾。緊接著,一陣喧譁如雷貫耳,原本寂靜的空間好似塞滿成千上萬的人,他們在嘶喊、哭嚎,在秦禾的耳邊沸反盈天。於是她才反應過來,這可能就是羅秀華所聽見的一切,呼天搶地的聲音貫入耳膜,秦禾只能艱難辨別出其中幾句

「救救我」

「放過我」

聽得秦禾心驚,手腕驀地一疼,被羅秀華帶著黑線手套的那隻手捏住,以一種能擰斷人骨頭的力度。

「別吵了。」羅秀華咬牙道,恨不能將手裡的腕骨捏碎。

這隻抓著她的手硬如鋼鋁,秦禾深深懷疑這隻手可能是假肢,一時竟無法掙脫。

唐起見狀不妙,剛想往前幫忙,卻發現手腳僵硬,竟不受自身控制。

怎麼回事唐起心中大駭,用力掙動,雙手雙腳卻根本不聽使喚。

一腳踏上臺階的傀影師注視著唐起,指尖繞著白線,懷中揣一張人皮影,稍微用力繃直。

唐起瞬間反應過來似的,看向地面,果然他的影子被幾根細細的影線吊住了。唐起猛的轉頭,用目光跟傀影師殺了幾個回合。

後者輕輕動了下食指,試圖控制這具軀體,唐起的胳膊肘則微微往上提拉了一下。

剛吊上影線,時間比較倉促,操控還不夠靈活。

唐起雖面上不顯,後背已經急出了冷汗,與這股力量暗自較勁,欲想掙脫束縛,誰知下一刻,他的腿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舉起拳頭,狠狠朝秦禾的後腦勺砸過去。

唐起大喝「小心」

秦禾跟羅秀華已經過了幾招,招招壓制,聞聲朝旁一閃,還沒來得及反應,唐起的第二拳朝她招呼過來。

「小唐總,」秦禾一把架住他胳膊,驚訝道,「鬧哪樣」

她差點以為唐起叛變了,就聽對方身不由己說「我被控制了。」

秦禾的目光往地上一掃,拽著唐起,朝旁邊騰挪半步,避開奇襲而來的羅秀華,卻被唐起一腳踹過來。秦禾雖然躲開了,卻生出一種日防夜風家賊難防的感覺,她盯了唐起一眼,後者被她盯得滿心愧疚「怎麼辦,你快離我遠點兒。」

「不是這麼回事兒。」離多遠你也會撲過來啊,秦禾在百忙中抽出短棍,剛要取香去燒影線,一支弩箭破空刺來,秦禾手一抖,指頭被利箭劃傷了,短棍被撞飛出去,落到祭壇邊,骨碌碌滾下臺階。

她想罵人。

那幾個戴儺戲面具的人陰魂不散,溼淋淋從水裡爬出來,僅僅撈回一把弓弩,悄悄對準秦禾的肩胛,想來個悶聲發大財,結果最後打偏了。

那人一聲令下「先抓住她」

吃了幾次虧,都知道這女人不好對付。

所以現在的戰況是,八對一,這回連唐起都身不由己「反了水」。

秦禾甩了甩手,拇指含進嘴裡,吮掉血。

戴面具的幾人折騰到此,遭這幾次殃,早憋了一肚子惡氣,朝秦禾一擁而上,很有種發洩的憤怒在裡頭。

只有那個年輕人作壁上觀,眼見一個兩個都被秦禾放倒,忍不住嘖嘖稱歎。

混戰中的幾人也就操控唐起的傀影師毫髮無傷,因為倆人一夥兒的,秦禾始終避著唐起,不與他正面交鋒,偶爾還會踢兩個人去喂唐起的拳腳。

這麼多條漢子鬥不過一個女人實在窩囊廢了些,傀影師瞪一眼只看戲不出力的年輕人,冷斥「還不幫忙。」

年輕人不太情願「我看還是算了吧。」

說話間,接二連三的人被秦禾踹出去,滾下祭壇,撞歪石獸,年輕人感到一陣肉疼,他向來識時務,看秦禾這一頓操作就已經分出高下,無須較量,很有自知之明道「我打不過她。」

「你」傀影師氣絕,「你上不上」

年輕人嘆了口氣「真打不過啊,何必呢我去,忒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