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些骸骨淺埋在土表,上面長滿苔蘚,因而骨頭的顏色微微發綠,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

陰溝潮溼,扒開的泥土都是吸飽了水份的粘稠狀態,附著在骨頭上,而且陰氣極重,導致青苔瘋長,以至於苔蘚爬滿了周圍的樹幹。

繁茂的枝葉像撐開的巨傘,覆蓋住傘下的土壤,避免被日頭照耀。

秦禾扔掉樹枝,取三炷香點燃,往那排嬰兒的骸骨陣中一插「劫道上的小鬼估計沒吃過香火,應該會饞吧」

唐起「」

他後背發涼,想起一些大人時常會拿著棒棒糖去逗孩子,然後這幫小孩兒一窩蜂的圍過來,跟秦禾現在的行為異曲同工。

隨即她用針扎破指頭,往幾顆骷髏頭上各點一滴血。

唐起問「這是做什麼」

「劫道啊,」鬼玩意兒敢劫人道,她自然也能劫了這一窩,蒙誰不會似的。

秦禾搓了搓指腹,從陰溝裡邁出來。

升騰的煙霧緩緩散開,沒隔多久,林子裡由遠及近的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

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彷彿將他們團團圍住,掀起一陣莫名的陰風,依稀捲起幾片落葉。

唐起瘮得慌「秦禾。」

發音幾不可聞,但秦禾還是聽見了,朝唐起靠近一步,貼著肩頭低聲問「怕嗎」

沒有外人在,他用不著裝「嗯。」

秦禾勾了勾嘴角「就當練膽兒了。」

唐起比較擔心的是現在的處境「危險嗎」

不好說,畢竟還沒探出個虛實,但這種鬼劫道的陣法,對付一般人凶多吉少,對付她的話,還是有點小兒科。

不過也要看能耐,如果是在貞觀老祖埋祟的地界兒,秦禾就不敢託大了,誰能料到陣法裡頭是不是框了什麼凶神惡煞的大祟

她偏頭,覷了眼插在骸骨中央的三炷香,判斷道「欸,祖師爺這就有點故弄玄虛了。」

「怎麼」

「我觀香頭的意思說,咱們這一遭,遇兇則兇,遇吉則吉。」

「這不等於沒說」

「是啊,就挺糊弄人的,但往往這種情況下,我們把它理解成吉凶參半,看個人造化。」

那句糊弄人,聽起來很不靠譜「你平常就是這麼觀香斷事的」

此時,颯颯的樹葉摩擦聲自頭頂響起,有棵樹的枝頭被突然壓彎,像墜著什麼東西落下來,正好懸吊在秦禾的正前方。

兩廂對視間,沒嚇著秦禾,倒把唐起和那隻鬼胎大的東西嚇了一跳,那東西吊住韌性十足的樹枝一蕩,又倏地彈入茂密的樹冠中,隱了形跡。

秦禾反應了半響,反應過來「嘖,太醜了。」

左邊的樹枝一抖,兩人側過頭,只看見晃動的葉片,接著是右邊,後面,以及上方。

本來就應接不暇,陰風捲動,攪得周遭颯颯作響。

秦禾一隻腳下意識邁開,扎穩,且耳聽八方,瞄準頭頂一片樹葉飄落而下的地方,拽著唐起往旁邊兒一閃,陰風撩起她鬢邊一縷髮絲,秦禾往後仰了仰頭,一道幻影便擦著面頰急速掠過。

待幾道疾風撲向陰溝,三炷香的菸灰吹落,火星子燒得紅亮,煙氣盤繞間,籠出幾團嬰孩的虛影。覷準時機,秦禾旋身而至,手裡捏了幾道硃砂符,朝著那幾團虛影砸下去,只聽一聲尖銳的啼哭,幾團虛影就被黃符壓入了幾具遺骸裡。

秦禾站在原地點數「漏了一隻。」

她倏地回頭,就見唐起的背後,一隻皮膚全被「水痘」佔據的魔嬰怪站在樹杈上,張開大嘴,露出兩排圖釘般尖利的牙齒,一蹦三尺,咬向唐起的後脖頸。

秦禾直接拔了三炷香,飛鏢似的扔出去,猩紅的火頭擦過唐起的側耳,他幾乎能感受到一星半點的熱源。

然而那隻魔嬰怪在破空中剎住,怕被香火燎穿,半途猛地拐了個彎射進茫茫夜色中,遁了。

唐起渾身發僵,因為秦禾出手的剎那,他就明顯感覺到背後一股強烈的煞氣,直衝後頸。

「啊」林子深處,突然傳來女子的驚叫。

秦禾跟唐起毫不遲疑,往林子裡追。

「快,快跑。」

「追上來了,快跑啊。」

驚慌的喊聲迴盪在林間,卻彷彿來自不同的方位。

「快跑。」

「快跑啊。」

大霧濃到抬頭已經看不到樹冠,秦禾不知追了多遠,等她覺察到不對勁時,身邊卻不見了唐起。

「別停下來,快跑啊。」

這聲音飄飄忽忽,彷彿是在催促她。

秦禾站住了,轉身往回走了幾步。

聲音又說「別回頭,往前跑。」

秦禾沒理會,喊了一嗓「唐起。」

是她跑得太快嗎,聽見驚叫聲就不管不顧往前衝,然後把唐起給扔下了,典型的丟了西瓜沒撿到芝麻。而且這是在邪陣中,她應該拉住他的,現在走丟了才來悔悟自己疏忽。

「秦禾。」他明明跟得那麼緊,卻還是眼睜睜看她消失在了迷霧中,「秦禾。」

唐起試圖喊了好幾聲,秦禾卻像顧不上他似的,並沒回頭。

剛說完不給她拖後腿,唐起只能儘量提速,到此時,連秦禾的人影都看不見了。

說不慌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斜刺裡一道人影撞過來,唐起下意識就要避開,姑娘已經驚撥出聲,唐起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

「是,是你啊。」娃娃臉女生睜著杏仁大眼,見到唐起,終於從驚懼中緩了口氣。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女孩哆哆嗦嗦,渾身溼透,涼得嚇人。

「我跟他們跑散了,我,我看到一團」她形容不出來,「太恐怖了。」

唐起脫了外套,往她身上披「你先穿上。」

女孩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垂下頭,把外套裹緊「謝謝謝。」

「我跟同伴也走散了,」唐起說,「你先跟著我,咱們一起找。」

「你們」女孩咬了咬嘴唇,「也是來走鰲太線的嗎」

鰲太線是秦嶺主脊上,從鰲山到太白山之間的一條線路,直線距離四十多公里,實際的穿越行程距離則長達一百多公里。

「什麼」唐起蹙眉「陝西當地下達過禁令,禁止穿越鰲太,你們幾個不會是」

由於海拔高,山峰終年雲霧繚繞,而且路況複雜,途中還會穿越無人區得不到補給,再加上氣候多變,慣有「一日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真實寫照,要是遇上惡劣天氣,極大可能會危及生命,正因為有接連不斷的驢友在穿越鰲太的途中失蹤喪生,陝西省當地下達了禁令,卻屢禁不止,唐起沒想到這幾個大學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還敢跑來鋌而走險。

女孩臉色煞白「我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