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陛下是個沒心氣懶惰成性的廢物,更願意冷眼旁觀。所以我前幾日再找裴文卿寫了封書信,集所有新學黨人大成的變法諫書,只有把正確答案明明白白擺在他面前,他才會動彈手指抄寫。」
時書心裡一凜,想起了裴文卿說的事,這才反應過來。
謝無熾一隻手把著瓢往腰際放,觸碰到滾熱的溫度,謝無熾聲音很輕,越是輕、越像靠在他耳邊呢喃。
「幾天不見臉色變差了,擔心我?」
時書無比正直地說話,對他發騷充耳不聞:「擔心你是應該的,先說正事——所以陛下給你機會?讓你十日之內蒐羅豐鹿罪證?」
「嗯,」謝無熾低頭,睫毛沾著淡淡的水霧,「這十日也是他考慮的時間。喻妃不會再幫豐鹿說話,激起民變朝廷奏摺如雨,陛下難再饒他。」
一瓢水下去,涼水衝到後背刺激到了傷口,謝無熾蹙了下眉:「疼。」
「……我幫你問藥去?」
「不用,摸我傷口。」
「摸你傷口不是更疼嗎?」
「哈。」
謝無熾低低笑了一聲,他本來很難微笑,但現在似乎心情不錯,單手搭住了晾帕子的架子上,姿勢把時書圍入桎梏。
時書視野被擋住,眼中全是裸著的皮膚還有他傷口的斑痕,時書似乎能聞到他身上的熱氣,一種十分曖昧的味道。
時書只好更加正義天使目不斜視:「你怎麼挑撥的喻妃?」
「和說服王妃一樣,這權力中的每一個人無不想榮顯,只有利益能動人心。喻妃想當皇后,但跟奸宦豐鹿勾搭成義女,太后和滿朝文武不會答應。讓和她打牌的丫鬟說閒話,放大欲望吞噬理性——踹了豐鹿讓陛下勵精圖治,她就是皇后。」
時書:「想起來了,我那天在亭子裡看到你和一個女生說話,就是她?」
「嗯,用錢收買就行。」謝無熾用時書的手背貼著腹部的傷口,「陛下陽痿不能產下皇嗣,世子隨口挑撥說是豐鹿主導宮中故意讓陛下服用避子湯,權力繼承要換別家,王妃怎麼會甘心放過這天下的富貴?便答應在湯里加壯陽的補藥。她算計她的、世子算計世子的,只是為了引出‘舒康府民叛’的政事。」
時書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精彩,真是精彩。」
時書推謝無熾的肩頭往後,觸到溫暖的皮膚:「你們這些人還挺了不起~為了達成目的,各方面都打點到位。」
謝無熾涼薄的眼珠看他:「可你表情冷淡。」
時書後背一悚,被尾音勾住了。沉默,謝無熾沉聲:「說話。」
「說就說。那你豈不是騙了喻妃、王后、皇帝?騙他們也無所謂。但你還騙了裴文卿,在他眼裡,你是能匡扶社稷的好人。」
「他?難怪你滿臉不以為然。」
時書:「他沒有說什麼,我自己這麼想。」
謝無熾安靜了下來。
他盯著時書,監獄中似乎有一股無形的暗流,陽光雪白
,照亮幽暗室內的塵埃。
「哦——?」
氣氛陡然詭異。
謝無熾勾了搭盥洗架上的雙喜帕子,打溼後將臉埋在淌水的布里,等掌心一空,謝無熾犀挺鼻樑上沾滿冰冷的水痕,長睫黏成了幾縷,唇也抿成了一道平直的線。
謝無熾垂眸平靜地審視時書,目光中毫無情緒的打量讓時書一瞬間想起和他初遇,謝無熾分開竹海在細雨中走來,海青僧衣在身,腕戴佛珠,目光冷冽內斂如同匣中之利刃。
謝無熾這雙目無下塵的眼,時刻在提醒他是個自尊自戀自傲,只為自己,堅定目標絕不更改,也絕不為別人退讓的人。
時書不喜歡這種眼神,很生疏:「別這麼看我,我不能幫別人說話?」
別說,被謝無熾這麼盯著挺瘮人。他不笑的時候壓迫感很重,充滿施懲感不說,那目光就是遲早收拾你。
謝無熾眼底在幾種情緒之間流轉,像冰皮下湧動的暗流在撞擊,不知道想了多久,他面露微笑:「彆著急,我沒騙裴文卿。」
不對勁的氣氛被塵封,時書說:「什麼意思,你打算踐行新學派人的追求?」
「當然,我行在先,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謝無熾手伸到桶裡撈起帕子,一寸一寸擦乾身上的潮溼,勾過褲子和衣裳,狼形的肩膀和腰腹攏回了清正高雅。
謝無熾眉眼又有了沉思之狀,穿衣舉止卻十分坦然,對著時書將衣服穿戴好。
時書為什麼覺得謝無熾高自尊高自戀,正是如此。他對自己渾身上下的部位絕不自卑,自認為向誰脫了衣服,誰便會歎服甚至迷戀他。不過時書並不討厭自戀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只要不做喪盡天良的事,時書絕不會輕易討厭誰。
謝無熾領口交疊整齊,回到檢查賬冊的椅子上坐下,把乾涸的毛筆蘸滿墨水。獄卒來收了桶和衣裳,催促:「聊完了嗎?聊完了走人。謝參議,你時辰有限,可別誤了大事才好!」
時書正有此意:「我不想耽誤你保命的大事。那我走了!我等你回來。」
謝無熾置若罔聞,反覆用筆尖撇著墨臺的邊緣,一下子划過去,一下子又劃回來,直到墨水滴落到紙張。
「哥?」時書喊。
謝無熾抬頭,微笑著說:「我會回來,照顧好自己。」
「明天再來看你。」
時書離開御史臺的牢房。
時書從沒想過為什麼剛認識謝無熾就對自己特別好,起初本來以為謝無熾心地善良。不過經過這三個月的認識,謝無熾「無利不起早」的印象深刻地貼進了肺腑。
柏樹綠蔭下的大門,陽光灑在眼中,時書心中思考著:「對我這麼好,僅僅因為我們都是現代穿越來的?還是說,我也跟那封賬本、或者王妃、喻妃一樣,有什麼作用呢?」
時書靈光一閃,不免跳腳:「不會是看我長得帥,一開始就決定要睡我,才對我好吧?」另一個聲音又在說,「謝無熾對你是真好啊!你怎麼能這
麼卑鄙地揣測他呢?!」
這三個月自己一覽無遺,但謝無熾連年齡還沒透露,心機智謀差了不是一星半點,所以也看不透他。
「好你個謝無熾,所以你也能在權力之間遊刃有餘,靠的就是說謊?」
時書一路嘀嘀咕咕太熱,加上口渴便隨意跨入了一間茶攤。
老闆弓腰過來問:「這位公子喝什麼茶?」
時書:「來杯清熱的就行,多碗開水。」
「得嘞!」
時書坐下,沒成想這茶樓坐的都是清閒無事的讀書人,手持摺扇揮來舞去自顯文雅,正在品評時局朝政,其中一人喝了口茶說得唾沫紛飛:「要說近日東都最紅的新人,便是現在關押在御史臺那位‘蘭臺控鶴’!簡直是橫空出世,震驚朝野!忽然便生出這麼個厲害的人物,據某同年好友說,這位控鶴大人生得更是峻拔高華,儀表風流,十分光彩奪目。」
時書:「謝無熾,你是真的火了。」
時書邊喝水邊支起耳朵聽,另一位說:「他竟敢以一介白身進諫陛下,可以說是有勇有謀,倘若他能入朝為官,也許是好事一件呢?」
「本朝可未有白衣入相的先例啊?」
「他如果能贏下這次豪賭,扳倒那個大奸臣之功,進駐朝堂有何不可?」
「……不行!他要是入了朝堂,我們這些科考入仕的又算什麼?」
這兩個人揎拳裸臂激烈地辯論著,儼然有打起來的趨勢。一旁的老闆連忙上前化干戈為玉帛:「好了好了,一位歇著。買定離手啊!就賭這十日——哦不是,已經過了三日。就賭七日之後,這位引起東都轟動的‘蘭臺控鶴’的人頭會不會落地,好不好?」
「好啊好!賭就賭!」
「誰不敢賭?得罪內相還有喻妃在旁撐腰,縱橫十年的權宦怎可能輕易扳倒?我看你們真是喝大了。我就賭他人頭落地!」
「………………」
我賭你人頭落地,你還賭謝無熾人頭落地?
時書哐地放下茶杯,兩三步走到桌案前:「停下!別人的性命是給你賭錢的?你還賭別人必死無疑?你一副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模樣,沒想到心這麼黑啊?」
書生懵了:「你,你是誰?怎可當街辱罵他人?」
「我就罵了,你別管我是誰。」
時書一腳踹在桌子,震得茶水抖了幾抖,從兜裡掏出錢往櫃檯上一扔:「戲謔人命,你一輩子發不了財,考不上狀元!」
「你!你!你!豈有此理!」這書生被說得面紅耳赤。
時書發洩心裡的不爽,轉身大步離開了茶樓。
蒸籠裡悶熱的天氣,頭頂上忽然出現了陰雲,攏在頭頂暴烈地曬著。時書走了一會兒,地面砸出豆大的溼印,從一兩枚演變成了水浪一樣的潮溼,這大伏天氣的東都,竟然隱約有了要下雨的趨勢。
時書矇頭就跑。
「下雨了下雨了!」
*
這七日時書頻繁往來於院子和御史臺,和謝無熾說幾句話。
第十日,當他身影再出現在御史臺,反被攔住:「你哥已經不在這裡了。」
時書:「他去了哪兒?」
「連人帶奏本一起送進了皇宮,正在面聖。」
「你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