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時書撒腿就跑,風呼呼地灌進袖子裡,朝太陽落下的方向追趕。跳過河溝,過了大橋,還有跳蹬,有時候回頭喊來福,有時候跟著來福跑。——但天還是黑了。

來福沿途標記認識路,時書勉強記得里程,看到熟悉的驛站,心說這才到路上的一半。

「………………」

時書只好開始設想謝無熾生氣的樣子:「應該還好吧?不會摔東西罵髒話,對我一頓傷自尊輸出吧?對我破口大罵甚至動手吧?」

「如果不是很誇張,我就道歉了,如果很誇張……趕我走,那這寺裡我也不待著了。」

「日子過不到一塊去,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吧?」

眼前終於出現了東都城門,天色已經全黑了,往相南寺走去,現在約莫八九點鐘。

寺裡已安歇,晚鐘迴盪,漆黑中浮現著鐘樓佛臺,簷角迴廊。時書望著臺階往上走時,腳步竟然莫名沉重起來了,很難說清楚心裡的複雜感。

怎麼跟他爸在外面打麻將耽誤太久,回家時做賊心虛的感覺一樣呢?費解。

謝無熾又不是他老婆。

時書走到院子前,思考措辭,沒想到來福累壞了,汪汪叫了兩聲猛躥進了院子裡,呼哧呼哧喘氣。而院子裡的燈本來暗著,聽到來福的叫聲後,門扉被撥開了。

「……」

謝無熾在等他。

該來的遲早會來,時書咳嗽後進去:「謝無熾,我回來了!」

好像在說:我鬼混回來了!

時書進門,禪房內燈火微暗,照在謝無熾坐在八仙桌前,不過手上並不像往常那樣握一卷書,他換了一身單薄的內襯褻衣,滿頭青絲垂落到肩膀,領口鬆開露出幾分鎖骨,桌上放著一罈子酒。

房間內漆黑,他利落幹練的身影醒目,燭火搖曳,照得漆黑瞳仁變得猩紅,畫面平靜,但有一種平靜即將被吞噬的瘋感。

謝無熾道:「你回來得遲了。」

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酒氣,謝無熾站了起身,影子在燭火中一層一層搖曳,影子頗為猙獰,視線從高處垂落下來。

「有點事,你喝酒了?」

「嗯。我酒量不好,現在或許醉了。」

謝無熾臉上沒情緒,到時書跟前,黑曜石的眼睛將他從頭睃到尾,有種冰冷的審視意味。又是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施懲視線。

時書舉手:「那你要不要休息?」

少年漆黑頭髮汗溼在白皙的耳際,眼睛睜大,蒼白的唇看起來像被雨打過的薔薇花瓣,還眨了眨眼,特別的單純。

「不休息,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

下一秒,時書牙齒咬合,驀地一疼——

「謝無熾!你瘋了!放開我!!」

時書下巴被一隻生鐵似的大手扣住,謝無熾身高接近一米九,比時書高大半個頭,手指強硬滾燙,身影逼近後無可抗拒地掐起他的臉,黑暗一下漫上了他的眼。

謝無熾眼中暗色侵蝕:「你好像永遠學不聽話。」

「放放放開——你幹嘛!誰要聽你的話!」時書設想他會痛罵一場的男男對抗畫面都沒出現,居然是這樣,伸手用力掰掐他的手腕。

「放開!我艹,兄弟你掐人下巴什麼毛病?嗯——」

又被扣緊,粗糙的指腹狠狠按壓在他唇邊。

酒味……濃烈的酒氣,讓時書炸毛的神經緩和了:「謝無熾,你是不是喝醉了?」

謝無熾:「我沒醉。」

「喝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那你真的醉了!你還是趕緊睡覺吧!」

時書扒他手試圖解開無果,這時候才察覺謝無熾力量在強制壓迫中的掠奪性優勢。那手臂的力量十分驚人,箍著他的下顎。

時書警告他:「再不鬆開我咬人了!」

「咬、啊。」

謝無熾不僅不松,反而將全部重量搭下來,燭火幽暗,攜帶著漆黑影子惡魔一樣掠下。謝無熾低頭審視時書的臉。距離壓縮得太近,他軀體的高熱溫度霎時襲來,幾乎要把時書點燃。

混雜在空氣中,謝無熾身上那陌生的,精力旺盛,健康強壯的雄性的氣味,幾乎無所不在,充斥感官。

時書泫然欲泣:「放開我,我討厭男人,好討厭的感覺。」

「謝無熾,我咬人了!」

謝無熾紋絲不動,冷硬如鐵。

「我真咬了!」

時書低頭狠心一口咬在他食指根部,用力,謝無熾吃痛不再掐他的下巴,鬆開手,但下一秒那雙溫度炙熱的手驀地捂住他的下半張臉,帶粗繭的指腹摩挲過他皮膚,鼻尖幾乎挨著鼻尖,謝無熾漆黑深邃的瞳仁近在咫尺。

「你、聽、話。」

「幹什麼啊兄弟!我為什麼要聽你話?」

時書沒再客氣,他確信謝無熾是真的醉了,屈起膝蓋用力往上頂,但他的腿剛挑釁了沒幾下,立刻被另外兩條有力的腿架住,肌肉強勁將時書固定在原地,幾乎紋絲不動。

——掙扎。

——掙扎不動,精疲力盡。

力量和體型上的絕對壓制。

時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謝無熾你屬狗嗎!你怎麼喝醉了這樣?!

「放開,放開,放開!……」

時書用力拍他,推他,踢他掙扎無果後,終於停了下來,心臟因為情緒激動而猛烈地跳動著,耳朵裡全是心臟砰砰的炸響,渾身毛孔都炸開了,往外冒汗,夜色反而變得靜謐沉默。

時書索性什麼也不做,藏在他掌心下輕微的呼吸,眼睛發紅。

「……」

他倒要看看,謝無熾到底想幹什麼。

夜色霎時陷入死寂。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一番歇斯底里的對抗結束後,才意識到這個距離那麼近,近得彼此的呼吸交融。

時書終於聽話了,不頂嘴不掙扎沒動靜,就張著黑圓的眸子,白皙臉上眼皮眨動。

謝無熾閉了閉眼,感覺心裡那股施虐的暴戾欲退潮,他也如願等到了時書的服軟。

「……」

謝無熾鬆開捂他下半張臉的手。

少年剛才還色澤淺淡的唇瓣,因掌心的揉搓和摩擦變成了茱萸的紅色,臉頰上留著兩枚紅痕,滿臉意外,用一種不馴的目光和他對視。

好漂亮……

謝無熾垂眸,也許是酒精真的發揮了作用。

火光般的一瞬間的刺痛感。

謝無熾眉心陡起:「嗯……」

寂靜中,時書的眼睛逐漸睜大。

畫面很微妙,時書發出了驚愕且絕望的吸氣。

「謝無熾,你、什麼在頂我……」